此刻,買完紅裙子的啼雪,緊緊攙著杜鵑的胳膊向必勝客走去,像給自己壯膽增加底氣似的。
剛走到門口,身穿禮服、脖子上扎小紅領花的服務生微笑著鞠躬開門,杜鵑登時發愣猶豫了一下,啼雪卻從容地挺著胸脯邁著婀娜的腳步走了進去。
杜鵑和啼雪坐在柔軟的皮椅子上,耳邊是舒緩的音樂,空氣里是誘人的香味,環境優雅得讓杜鵑和啼雪不敢大聲說話,啼雪還莊重地把大方紙巾鋪在雙腿上。清爽的免費檸檬水端了上來,三本厚厚的菜單也放在杜鵑和啼雪的手邊。
第一次吃披薩的杜鵑和啼雪有些手足無措。啼雪白嫩的手指著花花綠綠的圖片說:“看哪個都好吃。”
杜鵑很有興致地翻看花花綠綠的菜單,邊看邊念:“法式紅酒焗蝸牛,香草鳳尾蝦、泰式口口香、芝士培根。菜名真洋氣,比家鄉的麻婆豆腐,口水雞、螞蟻上樹、夫妻肺片好聽多了。聽說青海有狗澆尿、北京有驢打滾,杭州有叫花雞。”
“這都是誰起的名字???太土了?!碧溲┬χf。
“人民唄。”杜鵑說。
“中國的菜名太逗了。上次我老公帶我去外邊吃飯,他說四喜丸子譯成英語就是四個快樂的肉球,童子雞就是沒有性生活的雞?!碧溲┪嬷煨α似饋恚霹N笑著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啼雪發現她們兩個人的笑聲太大了,趕快向杜鵑“噓”了一聲。
“依照這種翻譯邏輯,口水雞就是流口水的雞,麻臉女人做的豆腐就是麻婆豆腐。以后我要開餐館一定把菜名起得超級好聽?!倍霹N笑著說。
杜鵑叫來小圍裙服務生問哪個菜好吃。小圍裙服務生“吧嗒吧嗒”眨了幾下眼睛完成了腦子里的電極對接,他立刻思維順暢地說:“這要看個人口味,都好吃?!?/p>
杜鵑心想,這等于一句廢話。
杜鵑的潑辣勁來了,她毫不猶豫地指著撒著辣椒的披薩和品種多樣的炸拼盤說:“就要這兩個?!?/p>
“要兩杯酒!”啼雪指著圖片上的紅葡萄酒說。
“對,應該祝賀你?!倍霹N笑著說。
服務員轉身走了以后,啼雪悄悄埋怨杜鵑,“你不能問服務員這個好吃不好吃,那個好吃不好吃。他一聽就知道你沒有吃過?!?/p>
“我以后又見不到他。本來就沒有吃過嘛,我要是常來還問他?!倍霹N不以為然地說。
啼雪靠在皮椅背上,從容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檸檬水,咬了一下嘴唇,她還是沒有抑制住在杜鵑面前顯擺、顯擺她的財富。啼雪抬起腕子上的小方金表看了看,又轉了轉無名指上的鉆戒。新置辦的東西,新鮮感還沒有過去呢。
“你看我這手表,是天梭的,漂亮不?好幾千塊呢?!碧溲┱逻f給杜鵑,杜鵑拿在手里問啼雪,“又黃又亮,是金的嗎?”
“我也不知道,你戴上試試?!碧溲Χ霹N說。
杜鵑不想戴,她把手表還給了啼雪。
“我老公說,本來想給我買更好更貴的,可是錢被他前妻卷走了好多。不過,也無所謂,反正我們有房子,現在二環里房子值好幾百萬呢。我如今也是百萬富翁了。你知道嗎?我也沒饒了我老公,我說你總要給我媽點養育費呀。他給了我三萬塊,我寄給了我媽。我跟我媽說,城里的廁所都是在樓房里的,我媽聽了很羨慕。我家今年要起新屋呢,這三萬塊也不夠。哎,我手里也沒有錢。本來,他說十萬、八萬沒有問題,可是、可是——”啼雪喜滋滋而略有惆悵地對杜鵑說。
“可是都被他前妻卷走了?!倍霹N替啼雪說。
杜鵑的話說得啼雪都笑了。
“你趕快去找工作,老公能給你多少錢,不要靠他,要靠自己。”杜鵑說。
“啼雪,我簡直有點佩服你?!倍霹N對啼雪說。
啼雪疑惑地看著杜鵑。
“佩服我?”
“你真有手腕和膽量,怎么讓他離婚娶你?她老婆怎么輕而易舉同意離婚?”杜鵑認真地看著啼雪,想知道她到底用了什么妖術迷惑了那個男人。杜鵑了解啼雪,她是做事目標明確不擇手段的人,跳出那個偏遠的小山村,嫁給一個北京人,也許在離開家鄉來到北京的那一天就決定了。
熱騰騰的披薩端上來了,杜鵑舉著刀叉齊上陣,丁丁當當響動很大。
“右手拿刀,左手拿叉,這樣?!碧溲┙o杜鵑做示范。
“哎呀,那么費事干嘛,別裝模作樣、裝神弄鬼了?!倍霹N率性地用手捏起披薩吃了起來。
看到杜鵑丟棄了刀叉,啼雪也放下沉甸甸的鋼刀鐵叉。
“你們領沒領結婚證,這是我最關心的,不能讓男人騙了?!倍霹N不放心地問啼雪。
“騙我?還是我騙他。再等一年我就二十歲了,到時候補辦?!碧溲┱f完得意地笑了起來。
“哦。”杜鵑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啼雪。
“你也太小看我們川妹子了,我們不僅漂亮還特別能吃苦、特別有智慧,特別能戰斗。”啼雪有點自得地說。
“你騙他?真的嗎?怎么騙的婚?!倍霹N望著啼雪。
“我說我懷孕了,他當時就驚呆了,說給我一萬塊錢打胎,別讓他老婆和兒子知道?!碧溲┌颜滛~圈扔在嘴里,“咔嚓”用力咬了一下。
“你打胎了?”杜鵑盯著啼雪的肚子看。
啼雪摸著肚子對杜鵑說:“什么也沒有,現在肚子里都是得意?!?/p>
看到啼雪如沐春風的臉,杜鵑并不羨慕,反而為她遺憾。連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都沒有談過,用不光明的手段搶來的北京丈夫,能靠得住嗎?這樣的生活能幸福嗎?杜鵑心里都是疑慮。
“我就這么好打發,我雖然沒見過一萬塊錢,但是,我的青春絕對比一萬塊錢值錢?!碧溲┛吭谝伪成厦蛑?,有點輕蔑和得意。
“我對他說,我都懷孕了,要不我嫁給你算了。”啼雪說完哈哈笑了起來。
“那還不把他嚇暈,孩子做掉可以,擔當和責任沒有。”杜鵑鄙夷地說。
“他結巴著說這種玩笑不能開。后來我找他老婆,說,阿姨,我懷孕了,叔叔說想娶我?!?/p>
“你這樣其實、其實很冒險的,這能行嗎?”杜鵑驚呆地看著啼雪。
“你猜,他老婆當時就像條瘋狗,直接踢門竄過去就給了他兩個大耳光。他也不是吃素的,兩個人仇人似的打成一團,我在旁邊只想笑。最后他老婆跳著腳惡狠狠地說,離婚。他撅著屁股捂著臉滿地找眼鏡說,誰不離誰是孫子?!?/p>
“你漁翁得利了。”杜鵑呆呆地看著啼雪。
“什么漁翁啊,錢都沒有了,光剩下房子了,好在他年薪不少。以后除了戶口暫時不能在北京,我就是個堂堂正正的北京媳婦了?!?/p>
“他比你大多少歲呀?”杜鵑問。
“你猜?”啼雪調皮地問。
“這哪猜得準?!?/p>
“我也不知道,他也不告訴我,管他呢,這些不重要。明天我就穿著紅裙子去斯米蘭看海了,若是等我們打工掙錢這輩子也別想出國旅游?!碧溲┡d奮地說。
“你騙他懷孕,他就這么認了?”杜鵑擔心地問,雖然她對啼雪的做法有些厭惡。
“哎呀,已經這樣了,男人嗎,哄哄就行了。他想哭也沒有機會了,后悔的時候在痛痛快快哭吧。反正我從他家小保姆搖身變為女主人了,我是房子的女主人,除了他,其他人都必須夾著包走人。嘻嘻,她前妻搬到他家另一套舊房子了?!碧溲┑纳駪B像個器宇軒昂的女王大人。
“你碰到的女人是個笨蛋加傻瓜,若是精明的人能把位置讓給你,想得美,還能讓你奪夫得逞。懷孕了,打胎走人活該,你樂意,多簡單的事,你這么做太冒險了。再說,這女人沒喊來一幫親友團把你打殘就是幸運,或者把你剝光上傳視頻,說,這就是小三的下場,多丟人,想起都后怕?!倍霹N擔心地說。
“帶我到醫院檢查了,我跟你說得簡單,其實特別驚險、曲折,以后我慢慢對你講。智斗的結果我勝利了,那個蠢女人走了,老公現在是我的,房子也是我的,就是離婚我也能分一半房產,至少幾百萬,我在北京打一輩子工也掙不來的?!碧溲┮荒樀靡??!耙院笪以谠敿毟嬖V你怎么回事?!?/p>
望著手握百萬元房產的姐妹,杜鵑絲毫沒有羨慕。這種生活和婚姻不是杜鵑想要的,她沒有羨慕的理由。
吃完最后一塊披薩,啼雪結了賬,當然,她沒有哆嗦著手刷卡,她是百萬富姐,以后她會習慣于刷卡生活,會坦然地做一個見過世面的城里人。
“我去趟廁所!”啼雪結完賬,提著包走進飄著空氣清新劑的廁所。
“你提包干什么,怕你的紅裙子丟了啊。”杜鵑對啼雪的背影說。啼雪沒有回頭,似乎沒有聽見。
啼雪結婚,作為好姐妹該送給她什么禮物呢?杜鵑幾天前就想這個問題,在否定了化妝品、首飾等物品之后,杜鵑決定給啼雪封個紅包,她認為紅包最實惠。雖然啼雪嫁給北京人衣食無憂,但是,手里握著錢就握著尊嚴、握著自信和自由,這個真理不會變。錢,最有用。杜鵑為啼雪準備了一個千元紅包。
正在胡思亂想的杜鵑感覺眼前飄來一片紅云,她猛然抬頭一看,啼雪穿著她的紅裙子和紅皮鞋從廁所走了過來。
“哎呦!你這是做啥子嘛。”杜鵑驚異地看著紅裙啼雪。
“不辦婚禮,還要等哪天穿?我今天就要把自己打扮成漂亮的新娘。你陪我去天安門。小時候,天安門在我心里就是北京。我老公說,外地人都愛去天安門逛蕩,傻子似的,專挑暑天四十度中午看天安門大廣場,曬得冒油還排著曲里拐彎的長隊進紀念堂,服了你們了。我說,我就喜歡去天安門。以后北京就是我的家了,天安門就在身旁,做夢似的,太幸福了?!碧溲┡d奮地掐著杜鵑的胳膊。
“去天安門?幾點了,廣場不讓進了,我們去后海,那里晚上特別亮,特別好看。”杜鵑提議。
“這是我送你的結婚禮物,一個實惠的紅包?!倍霹N把紅包塞到啼雪手里。
“你怎么知道我最愛錢?!碧溲┪卣f。“你哪里有錢?給我這么多。哎,還是我杜鵑姐姐對我好?!?/p>
啼雪挽著杜鵑的胳膊走出必勝客,杜鵑趴在啼雪耳邊說:“你還沒讓我見你老公呢。”
“以后再見吧,我媽都沒見過,我自己做主把自己嫁了。有什么辦法,我們只能靠自己打拼?!碧溲o可奈何地對杜鵑說。
杜鵑看看啼雪悲哀地想,怎么把嫁人也當作打拼呢。
“我告訴我老公了,讓他留意給你找一個好人嫁了,怎么樣?”啼雪興奮地使勁拽了一下杜鵑的胳膊。
“哎呦,你輕點,今天這支胳膊快殘了?!?/p>
“我才不想那么早嫁人呢?!倍霹N不以為然地說。
杜鵑心想,找個不愛的人嫁就是虐待自己的心。
“一個人漂著多苦呀。”啼雪對杜鵑說,她似乎覺得自己已經站在甜蜜的彼岸。
“等下?!?/p>
路過麥當勞,啼雪飛快跑了進去。
“剛剛吃飽還不餓呢?!倍霹N對啼雪的背影喊??墒翘溲┫駴]有聽見一樣,繼續向麥當勞跑去。
一會兒,啼雪拿著一對雞翅、一包薯條走了出來,她徑直走到天橋不遠處一個老乞丐身邊,把雞翅和薯條放在老乞丐面前。
“我也像城里人一樣任性一次。”啼雪回到驚訝地盯著她的杜鵑身邊。
“瘋了你,剛吃幾天飽飯就抽風。”杜鵑沒好氣地說。
“我就是瘋了,我要在天橋上對著大街喊,北京是我的家?!碧溲Χ霹N高聲說。
“哎呀,媽呀,這孩子是喝醉了,還是結婚結出病了?!倍霹N夸張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