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湘以前燉湯,并不會把那些油脂全都掠干凈。</br> 她也不是不知這些浮油其實不健康,只喝她湯,吃她做得飯的可都是窮苦老百姓,尋常只要能糊弄飽了肚子,便是發霉變質的食物也不肯丟棄。</br> 就是他們家米缸里的米,不知多少是發霉長了綠毛的陳米,而就是這樣的陳米,也并非人人吃得起。</br> 災荒那幾年,家里有點陳米的,那都是正經的富貴人家。</br> 過著這般苦日子的人,吃點油脂又算什么。</br> 現在顧湘燉湯,卻開始講究起完美來。</br> 此時此刻,櫻桃嘗到的就是顧湘精心調味,加了松茸,加了攪拌好的蝦肉茸,又添上無數種山珍,還有山里野生也長的竹蓀,細心熬制的雞湯。</br> 除了用了些技巧,沒有耗時太久,沒有真正熬上一天一宿,這就是最是完美的雞湯。</br> 幾乎只用了一剎那,櫻桃就覺得自己已醉。</br> 這湯簡直鮮美得不可思議。</br> 櫻桃忍不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湯含在舌尖,一層一層的,完全不同的香味瞬間爆開,沖得她腦子里都是一暈再暈。</br> 這真得是她能喝到的東西?</br> 這里真得是她曾經嫌棄過無數次的,貧困的家鄉?</br> 櫻桃恍惚中,不知不覺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勺雞肉。</br> “唔。”</br> 真滑嫩啊!</br> 雞肉別說柴了,甚至堪稱入口極化,里面包裹著香氣濃郁的湯汁,鮮得恰到好處。</br> 櫻桃長吐出口氣,回過頭見秋麗審慎地盯著碗里的雞湯看,目光游移不定,輕輕眨了眨眼笑道:“姐,你不是說最近身體不夠輕盈,又想和惜惜小姐學舞?”</br> “嗯。”</br> “那就別喝這些油膩膩的東西了,也就鄉下人喜歡,咱們難道平時還沒喝夠?”</br> 櫻桃笑盈盈伸出手去,抓住姐姐眼前的木碗,輕輕舔了下嘴唇,眼睛放光,“我替姐姐喝了,別浪費糧食。”</br> “嗯?”</br> 秋麗眼睛微瞇,伸手在櫻桃的手背上彈了下,“死妮子,我還不知道你?”</br> 她家妹子要沒動作,她還真不一定喝,雖然看著色澤金黃澄亮,頗為誘人,香氣也是勾得她腹中饞蟲,蠢蠢欲動。但就如妹妹所言,她長得有點圓潤,最近想學舞,不敢求趙飛燕那般身段,好歹也要差不多才好,她都有好幾日沒敢吃過葷腥。</br> 可是她這個淘氣妹子忽然這么客氣,那她到下定決心,還非嘗嘗不可。</br> 就嘗一口。</br> 秋麗端起碗,喝了一口。</br> “……”</br> 既然已經喝了,一口兩口的又有什么區別?</br> 滋溜,滋溜。</br> 轉眼間一碗雞湯下去大半碗,秋麗又美滋滋地開始吃雞肉,吃得雙眼冒光。</br> “哎。”</br> 櫻桃沒奈何,只好低頭享用自己的雞湯。</br> 一碗湯喝完,兩姐妹很是意猶未盡。</br> 秋麗又忍不住去看他們表哥碗里的紅燒雞塊,油汪汪,紅燦燦,其實并不算特別精致,往日她們姐妹在戲歡閣也不是沒吃過擺盤都精致得不可思議的菜,但除了剛去戲歡閣的那兩年,她們還真再沒有過如此強烈的進食欲望。</br> “好吃!!”</br> 櫻桃搶了一塊,比起雞湯里的雞肉更有嚼勁,小脆骨一咬咯吱一聲,肉外皮略有些焦脆,內里鮮嫩,滋味濃郁,微微帶著些麻辣,吃起來十分過癮。</br> 秋麗想了想,看向顧湘眨了眨眼,笑道:“小娘子,您在這山溝溝里做飯,實在太屈才,不如……我為您推薦個酒樓?咱們壽靈縣城的春風來酒樓才是正經的赫赫有名,掌勺大師傅是從京城過來的,一個月能拿十五兩銀子,打賞錢更不在少數。”</br> 櫻桃也道:“就是啊,我看以小娘子的手藝,拿的肯定不會比掌勺的大師傅少多少。”</br> 話音未落,周圍人登時扭頭瞪她們,連她們哥哥也是一臉的緊繃不贊同。</br> 二人:“……”</br> 顧湘莞爾:“多謝厚愛,我這人受不得約束,不想讓人管,就想自由自在。”</br> 她一開口,兩姐妹都愣了下,不覺抬頭,目光落在顧湘的身上。</br> 秋麗輕笑,眼角忽然滲出一滴淚來:“……有志氣。”</br> 如今誰能不被人管?女子生來卑弱,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一輩子是好還是歹,全指著男人的那一點良心……這小娘子竟能說出這樣的話,還這樣理所當然,真是讓她們姐妹,倍感新鮮。</br> 顧湘見秋麗掉眼淚,一時也怔住。</br> 王鐵生滿臉莫名其妙:“這是好吃哭了?別哭,別哭,哥以后還帶你們來吃。”</br> 顧湘嘆了口氣,坐上砂鍋,舀了幾勺雞湯,注入一股新釀的果酒,又選了些泡好的枸杞干貝等物扔進去,和面搟出細若發絲的面條。</br> 也不過片刻工夫,一碗滋補的雞絲湯面就出了鍋。</br> “兩位姐姐是不是最近總感覺精力體力都不足,嘗嘗我這雞絲湯面,補氣血,養身體的。”</br> 她看這二人氣血不足,五臟虛弱,想來是日夜顛倒,生活很不規律,還有些失眠多夢的毛病。</br> 顧湘近來反復研究,她從系統商城買的那藥酒的配方,研究出來好些低成本的酒,在延壽上有沒有作用她不知道,不過口味卻是一等一的好。</br> 現在給這兩個年紀輕輕虛耗身體的女孩用點藥酒,也算勉強對癥。</br> 櫻桃端著面碗吃了好大一口,只覺從喉嚨燙到了心里去。</br> 一時兩姐妹都沒出聲,默默埋頭苦吃。</br> 她們知道外頭人都說她們什么。</br> 說她們犯賤,表哥辛辛苦苦賺了銀子去贖,竟然還不愿意?自甘墮落!</br> 可她們又不是沒見過那些所謂脫離苦海的姐妹們,過得都是什么樣的日子。</br> 笨的手里余錢讓家人掏干凈,賣給須發全白的老翁為妾者有。</br> 精明些的捏著錢,嫁了人也是被男人全家老小都盯著,是個人都能瞧不起她們。</br> 這等事情看得多了,櫻桃和秋麗早絕了要出來的心。</br> 此時坐在山坡上灰撲撲的桌前,吃這么一碗專門為她們做的雞絲湯面,秋麗也不知怎的,眼眶發酸,眼淚啪嗒啪嗒地就落下來,她分明最瞧不起樓里只知道哭的那些女子。</br> 隔著霧氣,秋麗又看了眼顧湘,顧小娘子忙忙活活地正給村民們盛飯。</br> 她看自己姐妹,和看破衣爛衫如乞丐的村民,并無不同。</br> “湯真好喝,飯也好吃。”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