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家堂妹這事，還是櫻桃說的。</br> 這日顧湘正領(lǐng)著家里使女們盤賬。</br> 圖書室最前頭兩排桌子并列，成了一條大長案，長案上堆疊了一摞一摞的賬本，一群十二三歲的小使女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坐在長案最西頭。</br> 她們先算過一遍，再遞給樂兒領(lǐng)頭的十幾個大一點的使女核對，最后送到前面給蕭靈韻領(lǐng)著的，如秋麗，櫻桃，趙素素等，在算數(shù)上頗有專長的使女們做最終核對。</br> 一遍過下來，賬目再出錯的可能就很小。</br> 顧湘最后只掃一遍略做檢查就是。</br> 以前顧湘領(lǐng)著秋麗幾個就能把賬算好，很不必這般麻煩的，現(xiàn)在卻是家大業(yè)大，賬冊堆疊成山，不多培養(yǎng)能寫會算的賬房，當真是應(yīng)付不了。</br> 桌案上的燈都添了兩回油，顧湘看了看，就推動長案上的板子，移到旁邊的桌上去，招呼人把早備好的下午茶送上。</br> 農(nóng)場新鮮出產(chǎn)的各種鮮果。</br> 還有紅棗和牛乳煮出來的奶茶。</br> 奶茶香濃，果子也好吃，閑坐著吃吃喝喝聊一聊聊天，緊繃的腦子也便松弛了許多。</br> 櫻桃忽然就想起家里最近發(fā)生的新鮮事。</br> “說起來阿嫣姐姐不過比姐姐你大三歲，嫁出去才四年多？去年咱們見她，你也瞧見了，那都成了什么樣子，我看著要比我老二十歲還多，可見她日子難捱得緊。”</br> “過年時我就聽鐵柱哥說，阿嫣姐姐她那男人很不是個東西，終日吃喝嫖賭，欠下好些債，還要賣了阿嫣姐姐還債，要不是咱鐵柱哥帶著村里的弟兄們給阿嫣姐撐腰，都不知會出什么事。”</br> “阿嫣姐她娘就知道哭，一聽鐵柱哥提起莫不如讓阿嫣姐和離回家，就嚇得厲害，根本連想都不敢想，到鬧得阿嫣姐又吃了這么長時間的苦。”</br> 櫻桃說起這些便氣不平。</br> “如今可算想通了。”</br> 秋麗冷笑：“還不是見咱們小娘子封了公主，又見我們兩個跟著雞犬升天，阿嫣的身價也倍增，哪怕和離回家也是不愁嫁，這才松口。”</br> 顧湘看自家使女的表情，便知她縱然說得硬氣，其實心里還挺高興。</br> 秋麗和櫻桃兩個，嘴里經(jīng)常說家里已賣了她們，從此她們便與家里一點干系也無。</br> 這些年，她們也是如此做。</br> 只說來容易，可她們哪里又當真能一點都不惦念家里？縱然心中恨父母，可祖父，祖母總歸還是有幾分惦念，那些曾對她們姐妹伸出援手的兄弟姐妹們，她們也是惦念。</br> 當年她們兩姐妹被賣，鐵柱哥，還有幾個哥哥姐姐都曾費力氣四下尋找，最后鐵柱哥還真找到戲歡閣，尋到她們兩個，還動了心思要給她們贖身，不過秋麗心里藏著氣，又確實認為當時的日子，再怎樣也比家里好過，說什么也不肯回去。</br> 如今跟了顧湘不過短短時日，秋麗卻自覺已是脫胎換骨，真正過上了天上一般的日子，反而戾氣漸漸消散了去，連對父母的怨也解了許多。</br> 爹娘比起自己，更愛家中弟弟，比起自己，更顧著一家老小的生活，世間如此之人極多，她的爹娘，也不過是庸人俗人而已，不值得她耿耿于懷。</br> 鐵柱哥這些兄弟姐妹對她們姐妹有恩有義，都是好人。</br> 阿嫣姐那事，秋麗早就在心里打算好了，就是阿嫣姐的家里不支持她和離，她也支持。</br> 她姐自小心靈手巧，又比她有耐心，待她把人接回來就讓她進農(nóng)場，只要參加培訓(xùn)通過，以后怎么也不用愁的。</br> 若是以后能真正加入‘顧記’，成為顧記的員工，只要不犯錯，那便能享一輩子福。</br> 自家小娘子給她們考慮得周到至極，生病也管，養(yǎng)老也管，連宅子都給分配，只要能入顧記，擔心個鬼的和離。</br> 自從這回跟著小娘子回顧湘，鐵柱哥他們多少旁敲側(cè)擊，猶猶豫豫地勸她們姐妹回家去看看。</br> 現(xiàn)在不是以前了，秋麗反而沒拒絕，前日領(lǐng)著櫻桃，落落大方地回了家一趟。</br> 大李村的日子過得也比以前好些，只秋麗一回去卻是滿眼陌生，連下腳的地方竟也有些尋不到。</br> 到不只是因為家里低矮的房屋，臟亂的格局，更多應(yīng)該是氛圍，她爹仍是那早早被生活壓駝了背，壓彎了腰的樣子，一句話都沒有，甚至都已認不出女兒容色。</br> 她們娘也仍是那副眼里心里只有兒子，拐彎抹角地想給兒子謀好處，一肚子的心思在明眼人眼里清楚得似夜幕下的燈火。</br> 偏她連她自己都沒放在心上，她自己每日吃最差的，有一丁點好的先想著男人和兒子，這一輩子，她的人生里就沒有自己。</br> 秋麗連怨恨都散了，總覺得怨恨這樣的人，實在沒有必要。</br> 她阿娘從沒有覺得自己哪里有一點錯，照她的說法，那便是旁人家都是如此的，女兒是賠錢貨，養(yǎng)大了終歸也是別人家的，給一口吃的好好養(yǎng)活大，就是對女兒很好，這女兒就已是占了兒子的大便宜，合該感恩，如今幫襯弟弟也是理所當然。</br> 秋麗難得的心平氣和，還把自己攢下來的幾匹好料子，帶去的豬肉羊肉等物都留給了她們爹娘。</br> 以后逢年過節(jié)的，她和妹妹大體還是會去看，秋麗想，人和人之間的緣分的確不能強求，她們姐妹這輩子同父母沒緣，兄弟姐妹的緣分卻好，貴人緣分更重。</br> 顧湘辛辛苦苦看了好幾日，總算把入京這段時日的賬目整理清楚，才忽然想起村里那兩位大人物。</br> “這幾日花欽差和狄小將軍都在做甚？好像有幾日沒見到他們。”</br> 秋麗：“……”</br> 趙素素也沉默半晌，苦笑道：“小娘子天天都見的，大約沒太注意。花欽差和小將軍如今就混在村民里給咱們家修伯府，花欽差的記性好，幾乎是過目不忘，過耳成誦，但凡過一眼便記得，現(xiàn)下修宅子可少不了他，滿村的人都把人家當百曉生用。”</br> “狄小將軍也很賣力氣，就是愛和二木那孩子置氣，二木搬多少磚木，他就要搬多少，昨日扭傷了腰都不肯歇，如今和村里那幫孩子一起坐著幫忙攪拌三合土呢。”</br> 顧湘扶額長嘆。</br> 京城這些大人物們，這都是有什么病？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