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玉琳瑯做夢了，她很清楚這一點。

　　因為若不是做夢，她怎么會站在純陽宮，怎么會看到依然活著的洛風。

　　“大師兄……”玉琳瑯怔怔地流下淚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任憑淚水順著臉頰滑下，在華山的寒風中凍得臉頰生疼。

　　在松樹下練劍的洛風回過頭來，看到站在石燈籠旁邊的玉琳瑯，笑了起來：“師妹，你拿的早飯呢？”

　　“誒？”玉琳瑯低頭，手里空空如也。而她這才注意到自己穿著入門的道服，名為隨緣逝水。這身道袍陪伴了玉琳瑯直到十二歲，才換上了名為道鎖凡心的弟子服。

　　而她的視線只能仰視洛風，果然是夢境，她此刻應該還是個小孩子。

　　而洛風收起劍彎下腰看著這個師妹：“走吧，我們去吃飯。練了一大早的劍，肚子早就餓了。”

　　玉琳瑯說不出話，只任由洛風拉著手。他一邊拉著玉琳瑯的手，一邊低聲問她功課。雖然玉琳瑯此刻腦內一片混沌，但是洛風所問的問題她本能地回答了出來。

　　她突然想要嚎啕大哭，于是抱著洛風的手臂哭了出來。玉琳瑯并沒有機會跟隨去往宮中神武遺跡，當然也沒有見到洛風之死，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來自別人告訴她的。

　　——玉琳瑯，你大師兄死了。

　　這句話像一個魔咒一樣，牢牢地烙印在了她的心上。

　　大師兄怎么會死呢，那個時候玉琳瑯并沒有哭，也沒有任何悲痛的反應。她拒絕相信這一切，沒有看到的事情就是沒有發生，他們誰說都是這樣。純陽宮的人說，別的門派的人也說，浩氣盟的人說，惡人谷的人也說，她統統沒有相信。

　　哪怕是師父謝云流告訴她，她也沒有相信。

　　而此刻在夢中得以相見，玉琳瑯才真正地意識到，洛風死了，死在了他本應該要風華正茂，名聲顯赫的年齡。

　　玉琳瑯哭得肝腸寸斷，險些要背過氣。

　　洛風突然見師妹抱著他的手臂哭了起來，還這么傷心，也被嚇了一跳。

　　“琳瑯不哭，不哭啊。”洛風哄著師妹，“是做噩夢了嗎，還是哪里不舒服？”

　　在他的印象里，師妹玉琳瑯是一個相當冷硬的小女孩兒。她還在襁褓里的時候就不怎么喜歡哭，謝云流將她撿回來的時候她因為不怎么啼哭都憋得臉有些發紫，還是小小的洛風將襁褓解開，拍打她的屁股才讓她哭了出來。

　　稍微長大一些，玉琳瑯學走路摔得滿頭包也沒有哭，洛風還擔心她是不是有點問題，懂醫術的道人來看說就是天生不愛哭，他才放心。

　　“我們琳瑯師妹怎么這么能哭啊，當心臉哭花了，風一吹凍成冰。”洛風拍打著玉琳瑯的背，安撫她。“凍成冰可疼了，上次有個香客不知道想什么呢去舔掛同心鎖的鐵鏈，你猜怎么了，他舌頭就被凍在上面了。”

　　玉琳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乍一聽洛風這個冷笑話，倒吸了一口氣。哭是不哭了，她開始打嗝了。

　　洛風哭笑不得：“看吧，吸了冷氣噎住了吧。走，我們去天街給你弄點熱水喝。”說著少年一伸手，將玉琳瑯抱起來。

　　玉琳瑯就算在夢里身體回到了十歲，心智卻是一個成年人：“大師兄，這樣不好。”

　　洛風看著玉琳瑯小小的臉上淚痕未干，因為著涼還流了一點兒鼻涕，臉還紅彤彤的：“這就知道害羞啦，師兄當年還給你換尿布呢，小丫頭裝什么大人啊。”

　　“嗝——”玉琳瑯有心反駁，但是一張嘴又打了個響亮的嗝。

　　洛風：“哈哈哈哈哈哈……”

　　玉琳瑯看到洛風意氣風發的樣子，她一邊吸鼻子一邊笑了起來。只有在夢中大師兄才活著，她也沒有離開純陽宮。這樣就很好，這是她夢寐以求的完美世界的模樣。

　　“大師兄……”玉琳瑯伸手抱住洛風的脖子，“你不要死好不好，我想永遠和大師兄，和大家一起留在純陽宮。我不要去惡人谷，也不想靜虛的大家去刀宗，就一直留在華山，一直在這里好嗎？”

　　洛風笑了起來，也沒有詢問玉琳瑯是為什么會說出這樣的話。他伸手將玉琳瑯放在地上，彎腰摸了摸她的頭：“好呀。”

　　接著玉琳瑯手中突然變得沉甸甸，像是多了一樣什么東西。而洛風的身后多了許多人，那些熟悉的面孔，有蕭孟、謝曉元、張鈞他們都在。而手中多出來的那樣東西，是她的愛劍雪名。

　　“洛風”溫柔地看著她：“琳瑯，你已比我們多活了幾百年，現在你也回到華山了。塵世無可留戀，不若兵解飛升，隨我們一起得道長生豈不很好？”

　　“兵解飛升？”玉琳瑯愣愣地看著“洛風”，“這樣我就能回到純陽宮，回到大家的身邊了嗎？”

　　“洛風”點點頭：“是啊，我們修世俗武功，求長生道。現在你已經到達最后一步了，就差這一步了。”

　　夢中的大師兄循循善誘，夢中的純陽宮一如往昔。玉琳瑯慢慢的抬起手，握住手中的雪名，但她心中還有一絲疑慮：真的可以嗎，真的就這樣就能回到過去了嗎？

　　就在劍鋒即將要抵住她脖子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疾呼：“琳瑯住手——！”

　　玉琳瑯轉過去，看到的卻是坐在輪椅上氣喘吁吁的無情。她驚訝地看著無情：“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顧不上回答玉琳瑯的話，無情手中的暗器已經如同急雨一樣向著玉琳瑯身后的“洛風”等人傾瀉而去。玉琳瑯見此情狀想要阻攔，但她腰身被一道繩索束縛，拽了過去。

　　“你看清楚，那不是你的師兄！”

　　玉琳瑯愕然回首，看到的卻是層層剝離，像褪色的山水畫一樣黯淡下去的眾人。“洛風”的臉也變得模糊不清，無情的暗器擊碎了幻象，讓她看清楚那些迷惑了她的究竟是什么東西。

　　“八十七……神仙卷……？”

　　玉琳瑯緩緩睜開眼，她發現自己竟然站在屋外的雪地里。而手中正拿著雪名準備自刎，無情緊握住她的手腕，而那副《八十七神仙卷》已經被撕成了碎片散落在地上。

　　無情心中一陣后怕，若不是他聽到了隔壁有動靜起來查看，也不會看到緊閉雙眼的玉琳瑯站在庭院中，拿著劍準備自刎的一幕。他猜測玉琳瑯可能是因為白日沖擊過大，入睡之后陷入了夢魘，夢魘催生了心魔。如果不及時叫醒她，走火入魔之后會發生什么他不敢想象。

　　還好，他叫醒了她，那副導致她心魔橫生的圖卷也被撕碎了。很奇妙的是他在入睡之后做夢竟然夢到了玉琳瑯，以及她口中所說的純陽宮。兩人的夢境在冥冥之中共通了，如果夢中的純陽宮是真的，無情一點兒也不意外玉琳瑯一心一意想要回去了。

　　“琳瑯。”無情看著依然有些呆愣的玉琳瑯，“你現在能告訴我，純陽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嗎？”

　　玉琳瑯轉過來，屋外落在她頭發上的積雪紛紛落下，而露出來的發絲竟不是黑色而是如雪般的純白。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