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在無情走后，玉琳瑯看著胸前垂落的雪白發絲陷入了沉思中。她明白無情那番話是為了她好，況且事已至此這樣消沉下去也不是辦法。她很清楚如果不是無情及時將她從夢境中喚醒，此時的玉琳瑯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在有活著的洛風和昔日的純陽宮的夢里死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但玉琳瑯知道這只是逃避現實的借口，她不認命也不相信巧合，最要緊的事情就是調查清楚那些邪道士。

　　到底他們做了什么讓自己一睡三百年，還來到了一個和自己認知毫無關系的世界。這一切的根源就是那些已經記不清面容的邪道士們，唯一記起來的特征就是他們穿著黃色的道袍，還有那個標記。

　　玉琳瑯在房間里找到了紙筆，將那個標記畫下來，然后牢牢地記住它。接著她深吸一口氣，將胸腔里的煩悶全部吐出去。她的前半生一直在隨波逐流，從來沒有什么目標。

　　唯一做出選擇的時候，也就是洛風死后她無法忍受呆在沒有他在的純陽宮。忍痛離開之后憑借一腔孤勇去了惡人谷，從此之后就模仿著別人一樣殺人奪權，上戰場攢功勛，一步一步踏上極道魔尊的位置。

　　可就算做到這樣，她最初的愿望也只是想要為洛風報仇，或者是……是什么來著？

　　“等一下，既然是邪.教的話……”玉琳瑯突然想到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情況。“如果我這種情況并非特例，又或者說邪道士還有其他目的呢？”

　　一想到這里玉琳瑯就只覺毛骨悚然，她馬上打開門去找無情，想和他說一說這件事。他作為名捕對于這些事情當然知道的比她更多，而且之前也拜托他去調查邪道士這件事。

　　無情剛回到房間沒多久，他伸手捂住額頭嘆了一口氣。雖然玉琳瑯的狀態看起來是穩定了不少，但要是沒有其他的事情分散注意力，無情很擔心她會再因為什么事情鉆牛角尖。

　　他沒有辦法一直守在她的身邊，即便是他也很想要這樣做。但玉琳瑯看起來似乎并沒有把他們的關系往男女之情方面考慮，無情有些遺憾，說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但這種事情只能徐徐圖之，不可操之過急。

　　就在他擦了擦臉想要喝口茶的時候，房門被敲響了。無情轉過去聽到了玉琳瑯的聲音：“無情，我可以進來嗎？”

　　“請進。”無情看著玉琳瑯推開了門，神色有些匆忙。他還不太適應玉琳瑯青絲變華發的轉變，但這似乎并不折損她的容貌，反而因為這頭白發顯得她容顏更熾。

　　藐姑射（gū yè ）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

　　玉琳瑯開門見山地說：“我想起一件事，我覺得應該是那些邪道士使用了什么妖術讓我沉睡百年。并且我覺得他們的目的應該不是這么簡單。”

　　無情一聽到她這樣說，立刻專心致志了起來：“你的猜想沒錯。今上篤信道教，民間對道教信奉之風也與日俱增。一旦信的人多了，就容易出現渾水摸魚的人。上次你說的邪道士一事，我查閱了卷宗但并沒有找到相關記載。”

　　玉琳瑯靜靜地聽著，她知道無情話還沒有說完。

　　“不過你想起來的其他特征倒是增加了找到他們的幾率。”無情想了想說道，“我對道教了解不多，但黃色法衣并非是日常穿著對吧？”

　　玉琳瑯點點頭：“黃色法衣多半為戒衣或者是經衣，多為開道場的經師和受戒道人穿著。尋常時候只會穿大褂和得羅，但都是藍色，指代法天之意。那些邪道士的穿著和普通道人并不相同，不過就是難查了一些。”①

　　無情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想查還是能查到蛛絲馬跡的。道士求道的目的是為了引氣長生，白日飛升。所以這些邪道士應該也是出于這個目的才對，那么他們一定會煉丹。”

　　“琳瑯，你對丹道了解多嗎？”

　　作為一個純陽宮出身的道士，玉琳瑯這方面并不算很了解。畢竟她并非最擅丹道的靈虛子上官博玉門下，所以對煉丹實在是所知甚少。

　　“不過我所知道的純陽宮的丹藥多為強身健體，以及一些治療內外傷的。真正的仙丹恐怕也不是常人煉制的出來的。”

　　無情低頭沉思片刻，玉琳瑯安安靜靜地等待他的思考。半晌之后，他抬起頭說：“這件事非常古怪，不如我們回到汴京之后查閱卷宗應該會有更多的發現。”

　　“好。”玉琳瑯點點頭，然后突然又被無情叫住。“怎么了？”

　　無情拿起桌子上破碎的紙，那些紙已經被雪打濕了不少，但還是被收集起來放在一個盒子里。玉琳瑯走過去看，是那副被撕碎的《八十七神仙卷》。她眼睛瞇起來，露出不悅的神色。

　　“我讓金劍和銀劍將這些碎片收起來，我覺得你唐突入夢應該不是什么巧合。”無情并不知道這幅畫的作者是誰，但是一想到險些讓玉琳瑯拔劍自刎，他就心驚不已。“這也是物證，得好好調查一番。”

　　玉琳瑯看著無情：“你懷疑這幅畫有問題？”

　　“證據還不夠多，暫時沒有辦法下結論。”無情看著玉琳瑯，“你認為會是給你畫的人暗算你嗎？”

　　玉琳瑯脫口直言：“不可能，他和我素昧平生，并沒有恩怨糾葛。所以我覺得應該不是他故意的，或許……這中間還有什么隱情。”

　　無情點點頭：“那么這幅畫的事情你自己調查吧，希望不會是他故意的。雖然你武藝高超，但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防不勝防，小心為上。”

　　“好，我聽你的。”玉琳瑯笑了笑，“我不會做傻事的，你現在可以放心了吧？”

　　無情一直緊繃的臉松弛了下來，露出一個笑：“好，事不宜遲，我們明天就回汴京吧。”

　　第二天他們就收拾東西趁著雪停的時候下山，在下山之后玉琳瑯轉頭看了一眼被皚皚白雪覆蓋住的華山沉默了片刻。無情也注視著她，接著玉琳瑯騎上馬毫不留戀地轉頭離去。

　　“走吧。”無情放下簾子，吩咐他們策馬揚鞭趕回汴京。

　　關于玉琳瑯真實情況的事情，無情并沒有傳信回去給神侯府。他覺得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除非玉琳瑯自己想要說，不然他沒有權利代替她做出這種決定。

　　“琳瑯，你覺得這件事你想要告訴別人嗎？”無情問她，“知道的人越少，你就越安全。你可能不知道現在的朝中局勢，如果被人知道你是三百年前的人，或許會有劫難。”

　　玉琳瑯垂眸看著自己的雙手：“我知道，但所知不多。你可以講給我聽，這樣一來我才能判斷什么對我才是有利的。”

　　這也是無情想要的結果，在趕回汴京的這些天里，晚上住宿休息的時候他就給玉琳瑯慢慢地講他知道的江湖局勢和朝中風云。他想要玉琳瑯快速了解一些不為外人道也的辛密，這樣她就能從中判斷，找出一條適合自己的安全道路。

　　他還沒有為一個人如此盡心竭力過，但只要看到玉琳瑯微笑的臉，無情就甘之如飴。

　　“我懂了。”玉琳瑯在聽完了無情全部的解說之后點了點頭，“只要我不主動說出我的師承，就沒有人會知道我并非此間之人。說實話若不是機緣巧合，我應該也不會告訴你關于自己最大的秘密。”

　　無情含笑：“是我比較幸運罷了。那么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要親自去調查這件事。”玉琳瑯說，“呆在汴京對我來說沒有什么用處，我先回去找顧惜朝調查一下那副畫卷的事情之后，如果有了結論我就接著查。”

　　“要是沒有結論？”無情追問一句。

　　玉琳瑯笑了笑：“你那邊總會有結論的，只要有一絲線索我就會查到底。那些邪道士暗算我，這個仇我是一定要報的。就算這里的邪道士和我當時遇到的早已不是同一伙人，可是只要他們存在就不行。無情大捕頭，你不會認為這是在濫殺無辜吧？”

　　無情被這句調侃弄得笑了起來：“不會，那只能多謝玉道長替天行道斬妖除魔了。”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之后，時間也不早了。玉琳瑯從無情房間里出去，大晚上又覺得肚子有些饑餓。冬天就是很容易因為寒冷吃很多東西，于是她想了想又倒回去，敲了敲無情的房門。

　　“怎么了？”無情拉開門，玉琳瑯伸手撓了撓臉頰。

　　“你餓不餓，想不想吃點夜宵？”玉琳瑯的頭發從肩頭滑落，有一根掉落在了無情的膝蓋上。她渾然不覺，只是盯著無情的臉看。

　　無情被她盯得有些臉頰發熱，本想說不吃，但馬上意識到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好，那就吃一些吧。不過金劍和銀劍已經睡下，就不要叫他們了。”

　　他們一路上都是住的驛站，驛丞見他們想要吃宵夜于是馬上就去灶上給他們做。冬日羊湯進補，于是驛丞就打算給他們兩個做兩碗羊湯，配上面餅就是一餐。

　　玉琳瑯伸手拿出一雙筷子，無情卻在看桌子上的茶壺。她一直覺得無情是個很奇妙的人，看起來有些冷冰冰的，名字也是如此。但其實是個非常柔軟的人，是她會很喜歡的那種標準的好人。

　　她愿意遷就和欣賞這樣的人，因為玉琳瑯自己永遠做不到這樣。

　　“你在看茶壺，想喝茶嗎？”玉琳瑯知道這個時候的飲茶法和她那個時候的不太相似，但差別并不大。上次斗酒的時候無情就拿錯了酒器和酒，果然他還是更喜歡茶一些。

　　無情點點頭：“比起酒我確實更喜歡茶一些，你呢，喜歡茶還是酒？”

　　“都可以。”玉琳瑯眼珠一轉，含笑對無情說，“既如此，不若來茗戰如何？”

　　茗戰即為斗茶，是品茶之人所熱衷的一件雅事。上次和無情一同出門在汴京的時候，玉琳瑯就看到了有茶樓的茶博士在和客人斗茶，場面有趣。只可惜當時并沒有時間多看看，不過無情可能會是個中好手，玉琳瑯便有些期待地看著他。

　　無情見羊肉湯還有一會兒才會上來，于是就答應了玉琳瑯的邀請。不過現在他們并沒有器具，但可以口中茗戰，就像下盲棋一樣。

　　兩人你來我往口中茗戰了一會兒，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和面餅就拿來了。于是他們就停下了這場意猶未盡的茗戰，開始吃宵夜。吃完之后玉琳瑯回房間打坐調息，無情決定看會兒書再休息。

　　就在他看書的時候，猛然間想到了一個問題。

　　——邪道士如果也是想要煉丹求得長生的話，玉琳瑯這種情況……算不算也是“長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