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自己手腕上丑陋的傷疤。那像是一只咆哮的怪獸，它張開巨口肆虐著，淺紅色的鋸形邊緣伴隨著新肉的長出傳來密密麻麻不真切的痛感，夾雜著酥癢。他想抬手撫摸那里——那個由于他將手腕按壓在生銹的鐵釘上來回旋轉直到那塊肉被撕成碎片的地方。

　　他能清晰地記起那讓自己半昏迷的疼痛以及卡米拉的尖叫聲和之后凌亂地腳步聲。他失敗了，他絕望地發現無法抬起手來，這是種熟悉的令人崩潰的絕望感。那雙手如此蒼白瘦削，這時他才發現它們自然地被放置在扶手上。這是什么的扶手？他大汗淋漓，無助地看向自己的雙腿，它們彎曲著，被蓋在開司米毛毯下。他的呼吸急促起來，這是那具黑色的電動輪椅！恐懼襲擊了威爾，他臉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因過度用力而顫抖，憋著氣使他低聲發出憤怒而痛苦的悶哼。

　　他想大喊想怒吼，然而任何喉嚨發出的聲音卻消失了。這里像是一個真空環境，只存在于太空中，除了頭頂的暗黃光源，他目光所及之處都是漫無邊際的黑暗。像是被拋棄了一般，孤獨地，無目的地，等待著這具軀殼漸漸腐爛，發臭。

　　為什么......為什么在經歷這么多美好后上帝又要奪走他的身體？這真是最糟糕最惡劣的玩笑。

　　他閉上眼，徒勞地痛苦地搖頭，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口中咸而苦澀的味道。他很想告訴自己是個夢境，可是連使得自己感受到疼痛的力量都沒有。

　　他記得那個冬天，記得他第一次將離開這個世界的想法告訴母親后，卡米拉因為焦慮而緊閉成了一條直線的嘴角。整整半個小時，她就拋開他站在配樓和主樓之間，那個門廳處。沒有內森他無法跨越過來，而卡米拉關掉了配樓的門。威爾從未責怪她用這種不對等的優勢來逃避問題，因為他永遠有最后的決定權，哪怕卡米拉的宗教信仰讓她覺得他出于自身的絕望下地獄非常可怕。

　　他趁母親在法院忙得焦頭爛額時，用大廳后面倉促完成的木制品上突出的、幾乎有半英寸長的鐵釘實行了第一次的自殺。在被發現后，醫生曾說再有二十分鐘他就死了。醒來時，少的不能再少的有知覺的皮膚讓他感受到徹骨的冷。那時候他不知道活過來意味著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再魅力非凡不再英俊瀟灑，他只是一塊不能動，渾身是血，受盡苦難，萎靡不振的爛肉。他會再一次自殺，除非卡米拉答應自己的請求。

　　在離開人世后，他曾經回去過那個配樓。他看見母親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虛弱地撐在他的柜子上，她的肩膀在細微地顫抖。卡米拉的發色越發淺淡，竟讓他一時分不清銀發還是金發。她那么高大的女人，此刻卻仿佛隨時會倒下。

　　她還是離開了斯蒂文。他的父親，可笑地為了小鎮上一個紅發女人選擇離開了相伴多年的親人。威爾活著時就一直明白他在不斷隱秘地挑戰著母親的底線，卡米拉仿佛有所察覺卻又不愿深究事實，因為她以為斯蒂文總歸會回歸家庭。

　　他有些難過有些高興。那些眼前往日的情景此刻像一幀幀默片，將時光以一種飛快倒退的方式還原到最初。

　　他看見自己坐在巴黎瑪萊區的一個咖啡館外面，桌上放著一盤蘸有草莓醬的溫熱的淡奶油羊角面包，還有一杯裝在冰冷高腳杯里的克萊門氏小柑橘汁。他望見到處都是的鵝卵石街道，還有搖搖欲墜的公寓樓，有路過的漂亮法國女孩對他暗送秋波。他甚至可以聞到高盧牌香煙混合著烹飪牛排與土豆條的香味。

　　還有一絲熟悉的，阿蒂仙的某款香水的輕盈味道。

　　他的表情一定很驚訝。他抬起頭，看見對面的桌子旁，一位女士將雜志遮在臉前。她仿佛在認真研究那些時髦的法國鞋。她深棕色波浪般的頭發垂在一邊，用巴黎風的紅色指甲挑著油酥糕點吃。

　　他的目光向下，看見那條黑黃條紋的褲襪時，感到心臟用力撞擊了一下胸腔。

　　“親愛的小姐，如果你不介意，一起享受這美好的下午茶如何？”他看見一個梳著油頭的男子上前搭訕。

　　威爾一瞬間感受來自到雙腿的力量，它們就那么堅定地帶著他走向那個棕發女孩，在他的緊張消失前，他聽見自己帶著笑意的聲音道：“對不起，我想她已經有伴了。”

　　他終于明白，那一次在地獄門前的徘徊有何意義。

　　“威爾......”露易絲的臉上滿是欣喜，她抬高的眉毛和露出的八顆牙齒讓他感受到同等的快樂。

　　“威爾......”

　　“威爾？”

　　他怎么了？

　　小街，咖啡店，香味，食物......所有的一切，包括露易絲和他，融合成飛速旋轉抽離的畫面，他們被吸入那些黑暗，沒有盡頭的黑洞中。他不再掙扎，聽著自己的心跳回歸平靜，感受著那種灼燒感的熾熱。輪椅早已消失不見，他有些愣神，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他終于相信這只是一場夢境。而那些灰色的，晦澀的過去，那些一直捆綁纏繞他的噩夢似乎被用力擊碎，這些物質化為碎片，最終成為粉末，洋洋灑灑飄落，了無痕跡。

　　而那一大片原本絕望的黑暗中的某一點，卻出現了一個光點。

　　“威爾......”

　　金色的光點逐漸放大，離自己越來越近，他用盡全力向著光芒發射的地方奔跑，他看見那些散射的金線將自己籠罩。有一種，被懷抱的溫暖的感覺充盈著身軀。

　　“威爾......你還好嗎......”

　　額頭有他貪戀的涼涼觸感。他終于看清光亮后面召喚著他的人。

　　“露......”

　　“嘿，”露易絲輕輕將他背后的枕頭向上拉了拉，“你發燒了威爾，你可能燒了一天一夜了，還記得我的短信嗎？要不是今晚我給你送包裹來，就不會發現你發燒嚴重得都昏迷了！我居然還愚蠢地按了門鈴特意躲起來......”

　　“聽見你嘰嘰喳喳的聲音還挺不錯。”他的聲音虛弱無力，將額頭上溫熱的濕毛巾取下：“現在，讓我夸夸你？”

　　“別開玩笑了，我應該怎么做，威爾？我給你吃了退燒藥，給你試著物理降溫......噢，別這么看著我！你體溫太高了，足足有39.7度，燙的嚇人！”

　　他當然發現自己只剩一條平角內褲，柜子上放著幾個空了的酒精瓶和大團的藥用棉花。

　　“你做的對，現在，請給我一杯水。”酒精揮發可以帶走大量溫度，他就著露易絲端著的水杯喝了兩口，感覺好多了。

　　“這么晚了，跑步男不擔心你嗎？我覺得好多了，你可以回去了。”其實他并不想露離開，他渴望她冰涼的手去觸碰他的額頭。

　　露易絲花了幾秒鐘消化帕特的新稱號，真是形象貼切。她將茶杯放回柜子上，拿著毛巾走向浴室。她的聲音悶悶的：“我們吵架了......正在冷戰。”

　　威爾抿了抿蒼白起皮的嘴唇，他忽略了露易絲的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