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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潞走后,趙謹桓問,“殿下,要不我親自跑一趟泉州。”
高文暄沉默了一會搖搖頭,“算了,這么多年,找不到也是意料之中,說不定都不在人世了。”他有點低落。
“那海棠……要留下她嗎?我覺得還是有點奇怪。若她家只是一個普通的商戶,那那這家人未免在教養女兒這件事上太用心了,尋常針線活兒也就罷了,她那繡工可是蘇繡。謹筠說她還能讀書寫字,詩詞歷史也略知一二。”
“她是教坊最出眾的女孩子,被悉心培養也不奇怪。”
“才學手藝是能培養,但秦樓楚館出來的姑娘,氣質談吐卻好似大家閨秀。還是不能不懷疑啊。”
“可沈潞和尋芳樓的老鴇都說她是兩年前就來了,若是有人想安插眼線,也太會未卜先知了吧。反正我們留意著點吧,都已經把人領進門了,又不能趕出去。”
趙謹桓表示同意,“也是,謹筠從小就沒有女孩子陪伴,身邊是該多幾個人伺候。我看謹筠挺中意她的,咱們先觀察著,我找個機會試探一下。”
益陽侯世子的事其實并不難辦,高文暄再不受寵也是皇子,更何況整個越州無知不知益陽侯的惡行,他們暗中推動十幾戶人家聯合起來去衙門告狀,縣令嚇得不敢受理,刺史府便直接插手了這件事。崔鈺行事十分謹慎,雖然民怨沸騰,他也沒有直接處理,而是按照程序升堂審理。將益陽侯世子押在堂上,一一聽取所有受害女子的證言,還派人實地走訪,反復核實。直到所有案情都清楚明了線索口供一一對應才下令處罰。這樣做的好處是,他這里案卷記載內容詳細,審判過程沒有一絲差錯,即使益陽侯不服告到京城去,也回天乏術。而且幾次升堂,刺史府外都有民眾圍觀,等案件結束,崔鈺的美名也傳遍了越州城。
等這些“風流事”都了結之后,冬天來了。
越州的冬天并不好過。這是趙謹筠唯一的體會。整個冬天,越州城就像是被泡在雨水里,與夏天那暢快淋漓甚至伴著狂風怒號的傾盆大雨不同,冬天的雨就像是個悲悲切切的怨婦,用飽含委屈和怨恨的淚水洇濕了帕子、衣衫、枕套、床單……雨滴落在房檐和樹枝的聲音通常能持續一夜,就更不用提連續一個月烏云遮蔽不見日光的天空了。
腐爛發霉的味道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所有身體能夠感受到的地方都是無窮無盡的潮濕,穿再厚的棉袍也覺得那股冰冷黏濕的空氣貼在身上,它們無孔不入,從領口、袖口、甚至是絲線穿過的地方鉆進衣服,裹挾著你,嚴絲合縫的貼著你,攫取你身體最后一點能量。青石板路被水反復沖刷,又滑又濕,腳踩上去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任憑你再小心也總免不了弄濕鞋襪。
所以入冬之后,趙謹筠恨不得從早到晚都窩在床上不起來。縱使如此,她還是生了病,一直在咳嗽,總覺得身上冷得很。
她毫無生氣的倚在床頭,身上蓋了兩層棉被,手里還抱著暖爐。“唉,涼州滴水成冰我也沒生過幾次病,倒是在這兒熬不住了,說出去真叫人笑死了。”
“這南方的天氣濕冷,連日下雨不見陽光,娘娘一時不能適應,水土不服也不奇怪,只是一定得好好調理,若落下病根以后每年冬天都不好過了。”海棠說著順便又往被子里塞了一個暖爐。“若是能出太陽就好了,也好曬曬被子,娘娘夜里睡著也舒服些。”
午飯的時候謹桓過來看他,說是又找了個大夫明天過來給她看看。
“這都換了兩個大夫了,藥也喝了一大堆,到底有沒有用啊。”
“你還抱怨,還不是怪你自己胡鬧,天那么涼還不肯加衣服,這回吃苦頭了吧。一個兩個的都不叫我省心。”
謹筠咦了一聲,“怎么?殿下也病了?”
謹桓說,“是啊,一下雨右臂就疼。”
“大夫看過了嗎?”
“老毛病了,京中那么些個好大夫都治不好,何況這兒呢。我想著明年開春了寫信給溫師父請他過來,你覺得呢?”
謹筠點點頭,“若是涼州沒事請師父過來住一陣散散心也好。”
她才喝了藥,等謹桓走后,又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再醒來已是傍晚,外頭依舊雨聲嘈雜,海棠坐在腳踏上睡著了。她想把床尾的衣衫拿過來給她蓋上,但嗓子癢得忍不住咳了兩聲。
海棠立刻就醒了,手伸進被子摸了一把,起身準備再去換一個暖爐。
“我已經病了,你還不注意自己,要是你也病了誰來照顧我呢?”
海棠但笑不語,出門去拿爐子上熱的粥。
“娘娘嘗嘗這個粥和小菜做的怎么樣,您一直咳嗽,所以奴婢做的清淡,味道可能不太好。”
謹筠擺擺手,“我還不想吃,等一會兒再說吧。我喝幾口這稀的就行,喉嚨疼的不想吃東西。”
海棠便舀了幾勺喂給她。這粥是拿生姜和蘇葉熬成的,止咳祛痰最好。
晚上海棠怕她夜里難受,打算在外間的榻上將就一晚,謹筠不肯。“外頭冷,你別在那兒睡。你若擔心我,索性上來跟我一起睡,兩個人還暖和些。”
海棠只好依她。
謹筠下午睡飽了,現在也不困,兩個人便臥著說話。
“我很少生病的,小時候有過幾回吧,都記不太清了。還是難得這么叫人伺候。”
海棠說:“我聽墜兒說了,娘娘是女將軍呢,厲害得不得了。”
“你別聽那丫頭胡吣,不過是依仗著父親的威名,別人才敬我三分。要說兄長才是真的厲害……”
提起這個她又不免一陣難過,又想起父親孤身一人在涼州,沒有兒女侍奉跟前,更是傷心。
“海棠,你還記得母親嗎?”
海棠低垂著眼眸,淡淡地說,“記不大清了。”
“我沒見過我娘,她在我出生的時候就過世了。”
海棠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夫人一定很愛您。”
“我一直都想知道母親是什么樣子的,兄長畫了很多畫給我,可我還是想象不出來。”說著她坐起身來,海棠連忙拿過衣服給她披上。
謹筠轉身拉過床頭的柜子,從里面拿出一幅畫。緩緩打開,是一位美麗端莊的婦人,眉宇之間帶著英氣。
海棠端詳了一會兒,說,“您和夫人很像。”
“是嗎,他們都這樣說,說我和娘像極了。”
“嗯,您看這畫,簡直就像是十幾年后的您。”
謹筠收了畫又窩回被子里。
海棠吹滅了床頭的蠟燭,把帳子放下來掖好,然后伸手把謹筠摟在臂膀里,希望她暖和一點。
謹筠躺在她懷里,說,“海棠,你好像我娘。”
“奴婢惶恐,奴婢怎么敢跟娘娘的母親相比呢。”
“我沒有娘,但我覺得母親應該就是這樣子的吧,給我喂藥,給我掖被子,我生病的時候整夜陪著我……真好……”
海棠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摟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