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禩跪在乾清殿，從天亮到天黑。
空曠的大殿四下無人，他索性不再跪著，直接席地而坐，又從懷里掏出一包油紙包裹的糕點和…一壺水……
新皇登基后，他經常被罰跪。
福晉心疼他，每天都會準備一些便于攜帶的吃食。
允禩不覺得沉，每天都揣在懷里。
他身形太瘦，朝服又寬大，揣這么多也不顯得臃腫。
他剛打開油紙就聽到有人在咳嗽。
他看過去，“二半夜還得看著本王，你要不要也來點？”
有人從黑暗中走出，仔細看去，那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公公。
“嗐，皇上也知道本王冤枉？”允禩嘆氣，“不然看著本王的…恐怕會換成御前侍衛。”
小公公笑著，兩只眼睛瞇成兩道縫，仿佛沒睜眼睛。
“你這樣不好，皇帝讓你看著本王，本王這么大一個人，你倒是睜開眼睛。”允禩毫無形象地坐在地上，掏出糕點就咬了一口。
“廉親王，奴才睜著眼睛，奴才眼睛就這么小。”小公公向允禩行禮，然后畢恭畢敬地站在一邊，并不敢拿廉親王的糕點吃。
允禩很滿意小公公的反應，這些糕點都是福晉給他準備的，他才不舍得給別人，剛剛就是隨便客氣一句。
“今夜的事，你如實稟告皇上吧。”優雅的王爺再餓也要保持風度，他一口一口吃著，還能保持咬字清晰，“今天的事，本王也算幫了皇上，所以本王挾恩圖報，吃點東西不算什么大問題吧。”
小公公全程笑瞇瞇聽著，不發一言，表面穩若老狗，實際冷汗已經浸濕衣衫。
長生天啊，這位爺真的什么都敢說……
允禩吃喝完畢，還對著小公公笑了笑，那笑容溫暖如春，看著那笑容，好似看到笑臉邊開滿花朵。
開滿花朵的笑容轉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悲傷欲絕，他眼底憋得通紅，然后一直說自己不孝。
說著說著難過到暈厥，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小公公，“……”
……
皇帝知道允禩在乾清宮難過到暈倒后，沉默許久……
老八從小就不是好人，從小就會演戲。
那年老八還是四歲孩童。
他和老八恰好一同去向皇瑪嬤請安，皇瑪嬤還未起身，讓他們去偏殿等候，老八不小心把皇瑪嬤的鼻煙壺摔碎。
當時屋中只有他們二人，皇瑪嬤責問。
老八哭著說不是四哥干的……
導致皇瑪嬤一直以為是他干的。
皇帝捏著筆的力道加大，他又有點想摔瓷杯了……
小公公一五一十將允禩原話說出來。
皇帝心中隱隱升起的怒意消失得無蹤無際。
這老八，八面玲瓏，滑不留手。
宗族勛貴要給老八額娘抬旗，他若同意，下次就是升位分……
那衛氏已死，追封什么都享受不到。
她本人享受不到，那些稱號當然是做給活人看的，例如…當今太后……
皇帝心里清楚，宗族勛貴想借此機會抹黑他，他若同意給衛氏抬旗，就是對太后不孝，他若不同意給衛氏抬旗，就是對兄弟不悌。
他剛剛繼位，朝綱不穩，本來就有刻薄寡恩的名聲，再加些惡名……
百姓不知其中始末，都不用添油加醋，直接把這些事傳去民間……
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離譜，最后將他傳成隋煬帝那樣的暴君也有可能。
宗親勛貴想讓他服軟，讓他不再學習漢人治國那一套，讓他把政權分下去，恢復滿人入關之前的八王議政。
那些宗親勛貴，將老八頂在最前面，任由他們兄弟相殘，任由老八去死……
老八也看出這些，并不想和宗族勛貴們合作。
他今天這番作為，意在和他聯手，也在和他投誠。
若老八還有爭奪皇位的心思，斷不會如此。
宗親勛貴對老八來說，既危險，又安全。
老八和他聯手拔除宗親勛貴的威脅……
得利最多的不是老八。
他的皇權會更穩固，老八再想搶奪，絕無可能。
可老八…會放棄和他爭？
天塌了？還是地陷了？
不相信…一點都不相信……
片刻后，他喚道，“芳訊！”
“……”
……
當天夜里，宮中傳出消息。
廉親王跪暈過去，皇帝開恩，送他回府。
于是允禩被塞進破馬車，駛向廉親王王府。
允禩睜開雙眼，嗯…看樣子四哥同意聯手了。
四哥不同意的話，會讓他在乾清殿躺一晚上。
雖然送他出宮的是破馬車…嗐，有車就不錯了。
然而允禩還是太單純，跟隨著他到王府的，還有一條圣旨。
罰他明天不許吃早膳。
允禩，“……”
允禩回府后，等他的是無眠的八福晉。
八福晉臉色復雜地和允禩一同接了不讓吃早膳的圣旨。
等到傳旨公公離開以后，她抓著允禩回到自己屋中，“爺……”
允禩一把抱住這嬌嗔的妻，“我不想坐那個位置了…不爭了…我想看看，我們能不能活下去。”
“爺？”八福晉滿臉錯愕。
她家八爺是個溫潤君子，待她總有幾分敬意，哪怕心中愛意濃烈，都不會主動抱她。
允禩抱著她不肯松手，“知道你愛爺，爺也是，這回你休想離開，休想自焚……”
“爺在說什么渾話？”八福晉摸摸允禩額頭，“不熱啊。”
允禩微微搖頭，“從前我將權力看得太重，以后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