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那十幾秒里,過往的回憶如同洶涌的潮水般向她襲來,一下接一下的浪潮漫過她的身體無孔不入,窒息的感覺幾乎將她溺斃。
“喂,溫先生……我是程傾。”電話接通后,女孩不疾不徐地說,盡量讓自己平靜一點。
“小程啊?有什么事嗎?”溫靖遠的聲音一貫溫和。
“嗯,我想向您借二十萬……”程傾緊閉著眼睛將難以開口的話說了出來。
她爸媽剛出事那年,她也是一個接一個電話地打給親戚們,結果回應她的全是冷嘲熱諷甚至惡毒的辱罵。
那段記憶她只要一想起就感到頭皮發麻,自尊被人踐踏在泥里讓她無所遁形。
“二十萬?是發生了什么嗎?”雖然這筆錢在他看來不是什么大數目,但是他還是得問清楚。
“我奶奶患上了尿毒癥,現在需要二十萬做換腎手術。”
“這么嚴重啊,二十萬當然沒問題,我一會讓助理轉給你。”男人的語氣也很擔憂。
“真的非常謝謝您,溫先生。”程傾沒想到會這樣容易,激動得聲音都輕了幾個度。
“不用那么客氣,以后還麻煩你多開導一下阿尋呢。”溫靖遠笑著說。
程傾頓了一下,隔了好一會才說:“好,這筆錢我會盡快還給你的。”
兩人沒有多說,程傾就掛了電話,沒多久果然就收到了二十萬的匯款。
毫不猶豫地,她就跑去聯系醫生,讓他盡快安排手術。
醫生沒想到一個小姑娘在竟然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拿到二十萬,有些擔憂地看向她。
這些年來都是他接診老人的,也知道一些程傾家里的情況,實在很不容易。
程傾只是淡笑了一下,解釋說:“正經錢來的,不用擔心。”
她應該是花光了這一年所有的運氣才能遇到溫先生……以及溫尋。
想到這,她似乎又能看到少年那雙泛紅的眼角。
怎么那么可憐啊。
*
這一天下來,程傾都在陪著老人做各種術前準備。
一開始老人聽說要花費二十萬做換腎手術,差點沒嚇得暈了過去,死活不肯答應。
還得是程傾強硬地說:“奶奶,您不要再說這些胡話了,手術費已經解決了您不用擔心,你不要還要看到我出嫁嗎,我現在連男朋友都沒有呢!”
說著說著,女孩也變得哽咽起來。
最后,兩人直接抱在一起哭著,發泄著內心的壓抑。
“我的傾傾怎么那么苦啊……”
晚上,程傾送程依回家,然后洗了個澡,囑咐她說:“早點睡覺知道嗎?記得把門鎖好。”
然后她又回了醫院陪老人,問護士租了個陪護椅躺著睡了一晚上。
手術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老人進去之前,還拉著姐妹兩人說了很久的話,連身后事都安排上了。
程依聽了后哭得不能自已,空蕩的病房里回響著她抽抽搭搭地哽咽聲。
程傾死咬著唇堅決不讓自己掉眼淚,最后佯裝生氣地說:“奶奶,你再說這些我就不理你了!”
老人被送進手術室后,兩人在門外候著。
程傾看了眼蓬頭垢面、滿臉淚痕的妹妹,替她理了理頭發說:“怎么這副模樣?”
程依抹了把眼淚說:“我一個人在家里害怕,不敢睡覺。”
程傾微微皺眉,想了想說:“這兩天我都得在醫院看著奶奶呢,照顧不了你呢,要不把你送到嘉念姐姐家里住兩天?”
程傾和許嘉念是關系還算不錯的高中同學,又因為兩人讀同一所大學,交情還不錯。
況且她妹妹和程依也是同齡,玩得很好的朋友。
程依也知道自己是個麻煩,點了點頭答應了。
程傾摸了摸她的腦袋,然后在微信上問許嘉念是否可以幫一下忙。
過了一會,許嘉念回復說:【可以啊】
程傾這才松了口氣。
傍晚八點多,醫生才從手術室出來,笑著說:“手術很成功,就看接下來的排異反應了,這段時間要密切關注病人的情況。”
程傾展露出笑容,急忙說著謝謝。
之后兩人又在病房里守著老人,一直到九點多,老人才清醒了一些。???.BIQUGE.biz
但是整個人都虛弱無力的,程傾湊到她面前柔聲說:“奶奶,手術很成功,您一定可以長命百歲的。”
老人聽了含糊著聲音應了下,眼睛里閃爍著淚花。
程傾幫她撥了撥花白的頭發,又說:“奶奶您安心休息吧。”
又輕拍了下旁邊早就困得打瞌睡的程依的臉蛋,喊她:“依依,我送你去嘉念那里。”
程依這才睜開眼睛,點了點頭,任由著程傾牽著她離開了醫院。
好在許嘉念的家離醫院不算太遠,兩人走了十幾分鐘就到了。
把人安置好后,程傾才離開了小區,獨自一人走回醫院。
小城市的晚上并不熱鬧,街道上行人并不多,車流也顯得稀疏馳疾。
月色朦朧下,醫院對面的一家包子店的燈光散發著人間煙火味,隔了半條馬路程傾都能聞到香味。
于是,她走過去買了一個肉包子。
老板娘見她一個小姑娘大晚上的孤身一人,還是從醫院那邊走過來的,給了她一個最大的包子,并且提醒她早點回去。
程傾付了錢之后笑著接過,說了聲謝謝。
這不經意間的關心也足以溫暖到了程傾的內心,她坐在住院部前面小花園的一張長椅上啃著包子,心情好了很多。
這里白天的話倒還有一些病人下來曬太陽聊聊天,晚上的話除了偶爾路過一個行色匆匆的病人家屬,周圍沒有什么人。
清冷的月光灑在她的身上,宛如角落里盛放的一株幽蘭。
吹夠了晚風,程傾將最后一口包子塞進嘴里,拍了拍手站起來準備回病房,卻突然看到了不遠處一抹熟悉的身影。
暖黃色的路燈下,少年峻挺清瘦的身影逆著光向她走過來。
程傾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一口包子咽不下去直接把自己嗆到了。
溫尋在她面前停下,皺眉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手輕拍著她的背脊幫她順氣。
好一會,程傾才抬起頭問他:“你怎么來了?”
少年的手還落在她的后背,他垂下眼眸看向她的臉,月光下女孩的臉龐精致完美無可挑剔,明明是清冷的光落在她身上卻變得柔和,一點一點地浸潤著他的心臟,填補著上面的空缺。
好一會,他忽然將女孩按進自己的懷里,雙手擁抱著她的肩膀,聲音繾綣:“姐姐,我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