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聲音平靜，卻又是一個轉身往塔里跑。
    宋玨根本沒有料到他會有這么一出，轉眼人已經沒了影。
    他負手站在原地，風從身側呼過。
    “堇月，堇月？你別做傻事啊——！”
    白澤急急喊著，回聲一層層蕩開來，拖著長長的音，在空曠的塔中顯得有幾分詭異。
    說來也奇怪，宋玨雖為他破了這塔外的障眼幻術，可這塔里頭依舊是黑漆漆的，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陳舊發酸的氣味。
    這是……多少年沒有人來過了？
    里頭沒有燭光，回音落下之后恢復成了本來的寂靜。
    也不知堇月聽沒聽見他的聲音。
    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手，白澤驚恐地向前彈縮一下，卻在下一秒聽見了堇月的聲音：“你怎么還沒走？”
    心安定下來。
    “你傻不傻！”
    白澤迅速抓住他搭來的手，似乎怕下一秒人就會從身后消失不見，吼的音量都拔提高幾分。
    堇月只是哈哈笑了一下，拍了拍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認真著重復那句話：“白澤，我活不長的。”
    白澤氣地擰了他手臂一把：“那也不許你來送死！再說了，不是還有鎮魂鈴？我找到了就可以救你的！你不許死！你要活著，活著才能見你想見的人！”
    “你知道飛升有多難嗎？你我不過萍水相逢一場，何必呢？”堇月故作吃痛，但又安撫似的，拿自己的手拍了拍他的手：“白澤，我不要你救。我本來，也就沒想活著……”
    白澤打斷他，搖頭：“誰說我們只是萍水相逢了？若沒有你救我，我早就死了！你幫了我好多，我……我不忍看你陷入險境……”
    說著說著，眼眶微微酸澀，濕潤起來，所幸黑暗中，根本看不清。
    “你是我唯一的見到過的族人，我活了這么久，好不容易遇見同族，我……我好不容易，除了鶴召之外遇見第二個想知心的朋友……你不許死！”
    堇月笑：“朋友沒了，還可以再有，族人沒了，還可以再找。”
    他默了默，才緩緩道：“白澤，這一次，我想賭一把，我賭他，會不會來見我，會不會，記得我……”
    “你真是個傻子！”
    堇月還是笑：“你也很傻啊，明明知道自己不欠我了，還要幫我，還要放棄自己飛升的機會，你不是傻子是什么？”
    “只盼你以后，不要再傻，遇到我這樣騙你的人，還幫。”
    堇月輕輕拂落了他的手，手心凝出黑氣，將白澤往塔外送去。
    “上神，帶他走吧。”
    白澤站不穩，幸好宋玨拉住他的手腕接住他，才幸免了往地上摔去。
    白澤：“堇月！”
    宋玨：“隨他去吧。”
    他道：“他自甘墮落，救他，便是害他。”
    宋玨兩指一并，他們腳下浮現光圈，再眨眼，已經來到了塔的神障之外。
    白澤望著那里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擦擦眼淚，努力平復心境，卻還是帶著一絲顫抖，淚眼朦朧。
    他看向宋玨：“你說他是不是很傻？特別特別傻，為了那個人，值得嗎？”
    “他心那么善，那么好的人……”
    宋玨看著白澤，神差鬼使般道：“這世間八苦，最苦一個情字，情關難過，情劫難渡，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在他們看來，心中自有定義。你我又何必插手。戲外人，從不點破。”
    行云流水般的這番話，竟讓白澤足足愣了許久，眼淚掛在眼眶中遲遲不落，讓他本就明凈的眸子更為澈亮，長睫染上星星點點殘留的淚珠。
    半晌他顫著唇道：“那我肯定，肯定不動情……不會喜歡任何人，也不會為任何人變傻……”
    宋玨聽他斷斷續續地保證，唇畔的笑意再也壓不下去，不知為何，只覺得他這模樣可愛得緊。
    他抬手替發怔的白澤拂去眼淚。
    白澤半晌才反應過來，竟是有些被宋玨的動作嚇到了，像只受驚的小鹿，帶著幾分無措。
    “走吧。”
    宋玨道，聲音竟柔下來幾分。
    白澤最后深深望了眼神壇，見那金色閃爍的琉璃瓦漸漸被黑氣吞噬，整個塔都縈繞著黑氣，袖下的手指攥緊，這才跟在了宋玨身后。
    “我自出身就沒見過父母，與澤川精怪相伴，我長這么大就這見過這么一個族人。”
    “好不容易，除鶴召外交的一個知心朋友。”
    白澤垂著頭喃喃自語，突然聽宋玨插進一句：“我不算？”
    “啊？”白澤一時愣住，眼淚又止住了。
    宋玨不語，負手走在前頭。
    白澤覺得他有點像生氣了，但又覺得不應該，卻仍是答道：“算的。”
    宋玨又彎唇笑了下，白澤只是疑惑。
    這里的風依舊很大，一望無際，一模一樣的地勢容易讓人迷失方向。
    悲傷的心情在喃喃吐露的聲音中慢慢過去，白澤總算恢復了常態。
    望著無垠之地，心里好似隱隱有一點點期待，期待再次見一見鶴召。
    宋玨斜眸看他，心里猜到七八分，卻只道：“我倒是發現了，羽族太子叫鶴召？”
    白澤愣了下，搖頭笑：“他叫鳳召，只是我在凡間叫得習慣了，一時也改不過來。”
    宋玨淡淡“嗯”聲，白澤道：“那我們現在，是要回玉昆山嗎？”
    “九轉替你算天雷時間，得回去看看。”
    白澤突然問：“你可以上天庭嗎？”
    宋玨低眸看他。
    白澤道：“我想……看看堇月。”
    宋玨心知他根本沒有真正放下過那人，便點頭：“可以。”
    白澤動動唇，想說什么，到底是止在了唇畔。
    ——而這邊的鶴召與沈回——
    “我懷疑那東海那個老狐貍騙我們。”沈回憤憤收扇，嚷道。
    鶴召道：“地方這么大，根本無從下手。”
    “你再去問可能是沒法子了，”沈回累極，尋了個凸起的石頭就一屁股坐下去：“誰讓你毀了婚。”
    “你該知曉，我根本不會娶她人。”鶴召冷冷道。
    沈回見他這副冷冰冰的模樣，哼了一聲：“在白澤面前就是翩翩柔情公子哥，在我面前就是冷酷無情大冰山了！”
    見鶴召要動口，沈回直接搶他的話：“得，我知道，萬惡淵，別老拿這個嚇我了行嗎？你不說膩我都聽膩了。”
    雖嘴上這么鄙夷他的行為，沈回還是悄咪咪地在心里給自己點了根蠟。
    畢竟，還真被他扔下去過一次……
    嘶，那酸爽，不敢再體驗一次了。
    “喏，又瞧見了。”風本來就大，沈回偏偏要開扇子搖搖裝個瀟灑公子，語氣是帶著無限的吃瓜意味，指指他們下方。
    他們下方，正是剛碰了面的兩人。
    白澤乖乖跟在宋玨身后，也不識路，只是四處張望打量。
    而剛巧，沈回鶴召所在的地方，是下頭人瞧不見的視野死角。
    白澤身形屬于清瘦書生的那種文弱氣質，狂風呼嘯著卷起他的白衫，與發絲飛舞，那腰肢纖細得在別人看來竟是盈盈一握，好似下一刻就要被卷走似的。
    滿滿的保護欲涌出，想摟在懷里。
    有一說一，沈回當時就是這么想的。
    直到背后的涼意讓他不得不回神，手間扇子被風刮到地上，沈回哎呀呀地去撿，又一邊悄悄瞥鶴召，幽幽道：“咱們小澤兒還真是好看吶~只是不知要便宜了誰~”
    有意所指，目標旁邊的水神……
    果真，宋玨擔憂他，朝他伸去手腕：“抓住我，別走散了。”
    白澤起先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但他說的也不無道理，將手搭了上去，抓住了。
    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到鶴召眼中，他只覺得心好像揪了一下。
    一邊悄悄打量他神情的沈回很滿意地笑了笑，還不忘作死補補刀：
    “嘖嘖嘖，待會兒是不是要一陣風把我們白澤絆到，水神順理成章地抱住他，再關切地問一句：你沒事吧？唉，我們白澤的心，估計得被水神勾得死死的，也是，人家長得那么好看又厲害~”
    “說夠了？什么你家白澤！”鶴召忍無可忍地忍住了將他踹下去的沖動。但突然一陣猛風刮過來，掀起他二人的衣服，鶴召一把抓住跌了下的沈回的衣襟。
    你媽……烏鴉嘴……！
    白澤一時不慎，踉蹌了一下。
    還好宋玨眼快扶住了他，避免他結實地栽在堅硬的地上。可他的半個身子，也靠在了他懷里。
    這個姿勢，在鶴召的高度之上看來，已經像是抱了個滿懷。
    白澤有些慌張，心里隱隱有些莫名的抵觸，連忙掙扎著從他懷里鉆出來，小聲道歉：“抱歉……”
    連一陣風都能把他吹倒，白澤只覺得自己丟臉死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待著再也不出來。
    見他面色不大好，宋玨以為自己弄疼他了，連松了抓住他的兩只手。
    白澤才站穩，又是一陣疾風，似乎比上一陣還要大。
    風吹得他難以他直接一個踉蹌往旁的深溝內栽去。
    忽然的失重感卷席大腦，宋玨卻沒抓住他。
    那溝不算很高，但地是堅硬的黑地，這么直接摔下去總歸不死也得殘。
    也正是在此刻，溝的下方突然卷起一個黑色的漩渦，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擴散著，試圖將白澤吞噬。
    白澤捏法，卻發現根本無用，只一簇小光在指尖閃閃。
    他看見宋玨面容微慌地施法，卻是一陣疾風過，直接不見上方的任何影子，也不知何處來的風沙，刮得他的眼睛生疼，不得不閉上。
    黑色的漩渦越來越近，本就昏暗的空間更為黑暗。
    無處著地。
    就在此時的慌亂與黑暗之中，忽有一雙手穩穩將他接住，還有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氣息。
    “鶴召……”
    白澤一時恍若做夢喃喃出聲，而鶴召只是將他往懷里攏緊了些，手間凝法足間一躍，直接躍出了漩渦地帶，穩穩地站在了地上。
    鶴召欲將他放下，卻又被白澤反過來抱了個滿懷，聽他樂著道：“又見啦，我還以為見不到了。”
    鶴召也不知說什么好，方才本欲轉身就走，聽得沈回一聲低呼，轉眼看到白澤掉了下去……
    這個接他的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想也沒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