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殿外傳來了夫差走來的雄健沉毅的步履聲,西施趕快裝出不悅的神色。緊蹙著眉頭。興沖沖的夫差一進門,遇到西施那雙憂郁的眸子時,心中一驚,關切地問:
“美人,昨日摔的一跤還痛么?你為何神情憂郁啊!是不是怪剛才寡人沒有陪你呀?這可冤煞寡人了。寡人昨晚守了一夜,幾乎沒眠。剛才宮外有點事我出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了。前后也不到半個時辰呀!”
西施仍然沉默不語,眉心皺得更緊了。這才揪著夫差的心呢!他偎著西施坐下,拉著她的手說道:“美人,你怎么不說話啊?是寡人慮事不周,惹你生氣,你縱然怨艾,也該說明呀,寡人也好將功補過啊!像你這樣金口不開,只顧自己生悶氣,若是悶壞了身體,那豈不是要了寡人的性命?唉,可惜我不能變成你肚里的蛔蟲,弄清你的心事。這卻是如何是好呢?”
夫差急得直搓手。西施仍然一言不發,反而卻從夫差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捧住心口。這樣吳王更是受不了她可憐楚楚的模樣兒,拉住她的雙手,幾乎是央求著,說:“美人,寡人已說了這么多,你就不能笑一笑嗎?你若念在我們三載的膠膝恩愛的夫妻份上,就對寡人一露笑靨吧!”看著夫差這副對自己左哄右哄的模樣,西施心里真不忍心再去勸說他北上攻齊。但是,隨即她想起了范蠡的教導,只好又裝做無奈地長嘆了一聲,然后幽幽地說:“大王,你可記得周幽王寵幸褒姒,烽火戲諸侯,千金一笑最后亡國的舊事嗎?”
夫差一怔,隨即把頭搖得像撥郎鼓一樣,他說:
“美人,你這比喻不倫不類,不妥啊!寡人不是周幽王,你也不是褒姒呀!”
“大王乃當今一代雄主,當然不似周幽王,但是這卻是以前的事情啊!如今的大王,早已經沒有爭霸的雄心了!”
“你這樣看我?”若是其他人這樣說,吳王早已經是雷霆萬鈞了。西施這么說,他內心這時卻害怕她瞧不起自己,擔心萬分,臉上露出了緊張兮兮的神色。
“在吳國,不僅賤妾有這樣的想法,而且儒家朝野不少人有這樣的看法啊!”
“他……他們膽敢小覷寡人!”夫差一臉怒氣,雙手握著屬鏤寶劍,兩眼放射出怒光。西施畏怯地看著夫差,怯怯地說:“大王這樣,臣妾有話也不敢說了。”
夫差慌忙堆出滿臉的笑容,剛才怒發沖冠的樣子被一身的柔情所取代了,輕輕地說:“美人有話,但說無妨,寡人最怕你不開金口啊!”
“大王,臣妾求你從今日起,減少幸臨館娃宮的次數……”
“這,這這……”夫差心里一百個不愿意,一下子又不知該怎么對西施表達自己的心跡。
“大王!”西施坐了起來,擦了擦睫毛上掛著的晶瑩的淚珠兒,說道:
“大王本是一位蓋世雄主,會稽一戰,使越國臣服;不費吹灰之力,使鄰陳伏首,還有宋、魯、邾、衛等國,每年貢獻不絕,何等威武!放勾踐歸國,仁義廣播天下,恩德被人頌揚。現在大王應時時把建功立業放在心頭,抓緊操練大軍,以備中原爭霸。可是自從臣妾有幸侍奉大王后,大王反倒變了,變得迷戀酒色,不圖進取。臣妾被人罵作褒姒、妲己,不足畏;但是,小妾實在不愿看到大王這樣消磨斗志,變成一個凡夫俗子,丟了千秋霸業不去爭取啊!”
西施邊說邊淚流滿面,她這番肺腑之言把夫差說得頭低垂著,滿臉羞紅。但是西施繼續說道:
“如果真是這樣,是賤妾的麗色誤了大王啊!美麗,本是一個女人的驕傲,如果反誤了大王的千秋霸業,這樣的美色又用什么用呢?臣妾寧愿自戕毀容,也要成全大王的霸業!”西施說罷,拔下頭上的玉簪,向臉上刺去,慌得夫差一把撲過去,緊緊抓住西施的手,連連央求:
“美人啊!你的話都說到寡人的心坎上去了。其實,寡人的雄心哪減了當年呀!我絕不會丟下霸業的。明日我就去把大臣們叫來,命他們加緊操練水師、擴充步卒、甲車之士,做好向中原進軍的準備!”
西施這才止住了手,然后看著夫差說:“這樣的大事,交給臣下。怎能放心?大王應該親自掛帥才對呀!”
這些話如果從他人口里說出來,一定會遭到夫差的嚴厲呵斥,可是,從西施口中說出,效果就大不一樣了,夫差覺得甜透了心窩。從前,他只是把西施看成是美艷聰慧、善解人意的可人兒,沒料到她竟然還有這樣的韜略和胸懷,別說后宮嬪姬難及她的萬分之一,就是自己最寵的伯(喜否),也難與她比擬啊!夫差欣喜地想,但是,他畢竟是個赫赫丈夫,一旦雄心被喚起,也不失為一個頂天的英雄。他緊緊地握住西施的手,感激地說:
“從明日起,寡人將親自整軍經武,用屬鏤寶劍去教訓那不識時務的齊國,還有夜郎自大的晉王!美人呀,只是這樣一來寡人就不能時時駕幸館娃宮,可就讓你寂寞了。”
西施破涕一笑,一把撲在夫差的懷里,柔聲地說:“大王,只要你能成就霸業,臣妾暫時受點寂寞又算什么?等到大王翦滅群雄,四海獨尊,大王不想天天伴著我,妾身也要夜夜捆住大王你的!”
夫差摟住懷中的美人,哈哈大笑:“我,寡人一定將天下最耀眼的鳳冠奉與你!”
第二天,吳王夫差果然收起荒唐嬉戲之心,恢復了英雄本色,日日天不亮早朝,與群臣商議稱霸雄策,詔令全國廣征兵勇,增派賦稅,趕早艨艟大艦,添置巢車、沖車,制作犀兕革盔,鍛造戟矛矢斧。
他在壺丘山上的孫武亭設“虎帳”,在亭前千人石上筑了“將壇”,天天在這里訓練士卒。夫差自幼鉆研《孫子兵法》,又隨父南征北戰,在軍事上是個行家,經他親手訓練的軍隊,步伍齊整,紀律嚴明。
他在太湖操練水師,派伍子胥前去都督。水軍乃吳國的精銳,只有老將宿才能駕御。在軍事上,伍子胥超過伯(喜否),這一點夫差是非常清楚的,用人,他懂得知人善用。
這天,天空中萬里無云,烈日炎炎。吳王夫差在孫武亭中傳出一聲號令,站在“將壇”上的王孫彌庸便把令旗一揮,那戰車步卒一涌而上,向“敵人”發起猛攻,如猛雕縛兔,餓虎撲食,其勢咄咄逼人,銳不可擋;轉眼間孫武亭里又傳出吳王的一聲號令,將壇上的王孫手中的令旗猛地往下一甩,只見那戰車、步卒一起站定,各據其位,穩如磐石,飛蝗似的箭石向“敵軍”反撲的方向鋪天蓋地飛去,吳軍的圖陣盤龍臥虎一般,無論多么強悍的敵軍都難以揀到一絲的便宜。天上七月流火,地上的吳軍隨著令旗揮動,如龍動蛇舞,氣壯山河……
吳王熟于兵法。吳國向中原進軍,戰船逆水而上,行速必定緩慢,水戰甚是被動,所以還得以車戰和步戰取勝。吳王又把重點放在車、步兩個兵種的訓練上。
他將戰車編成十五輛一隊,稱之為“大編”,將步卒二十五人編為一隊,稱之為“兩”,每隊“大編”的左右、后方,各有十輛“兩”簇擁,戰車和步卒互為呼應,進退有據,能攻善守。在訓練中,夫差極度嚴格,士卒稍有松懈,立即斬首;將官稍有疏忽,馬上杖責。就這樣,夫差建立起了一支軍威整肅,號令嚴明,攻必克,守必固,戰必勝的勁旅,在吳王夫差的親自督促訓練中,脫穎而出,威虎之氣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