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言
關于藝術家的一般屬性以及阻礙我們判斷什么是藝術、什么不是藝術的難點,還有諸多其他可能永遠無解的問題的一般屬性
藝術具有共性。對于這一點,我們可能毫不懷疑。但我在說“藝術具有共性”的時候,你可能會走入誤區,認為藝術(音樂、繪畫、雕塑或舞蹈)似乎是某種通用的語言,世界各地的人都可以讀懂。
這種觀點顯然完全錯誤。對于坐在樓上桌子邊的我來說,巴赫弗蘭斯·哈爾斯
在我小的時候,一位叔叔做了一件讓他德高望重的鄰居打心眼兒里瞧不上的事,那就是他從一位流浪漢那里買了一幅素描,流浪漢的名字叫文森特·凡·高
我們花了數百年的時間才弄明白,不論從哪方面來看,中國的繪畫和西方繪畫相比,技術上并沒有落后我們一大截。他們的畫作和我們的一樣,需要嫻熟的技巧,而且內容也非常豐富有趣。
巴赫在萊比錫的雇主認為他的音樂只能讓人感到無休止的煩躁。奧地利帝王約瑟夫二世因此,我所說的藝術具有共性,僅僅指藝術不受某一區域或者某個歷史時期的限制。人類剛剛出現,藝術便誕生了,所以藝術之于人,就如同眼耳口鼻或饑渴冷暖之于人一樣。澳大利亞最偏遠地區的一個最不開化的部族——這個部族在很多層面上甚至比不上與他們為伴的動物高等——從未學習過搭建房屋或穿衣蔽體,他們卻創造了一種非常有趣的藝術。我們發現過幾個對宗教信仰一無所知的土著部落。然而據我所知,我們卻從未找到過(不論遠離文明中心多遠)完全沒有藝術表現形式的部落。
所謂藝術具有共性也正是此意。而且如果這是真的,那么這本書的第一章從哪里開頭——從歐洲還是中國,從毛利人還是愛斯基摩人——就都不重要了。不過,我想與大家分享一個與此相關的故事,這是我從一本中國古書中讀到的故事,或者說是從中國古書的譯作中讀到的。這種千千萬萬中國人使用的語言,對我的大門卻是緊閉的。悲哉,我太老了,已經學不動中文了。下面就是我讀到的那則故事:
老孔知道自己壽命將盡,他叫眾弟子圍聚在自己身邊,打算在踏上那段不歸路之前再看他們最后一眼,給他們交代些臨終囑托。
于是大家都來了。老畫家還在他的畫室里面,與往常一樣坐在畫架前,但他現在非常虛弱,連畫筆都拿不動了。弟子們勸他躺下來休息一下,他搖搖頭說:“這些畫筆和畫默默地陪伴了我一生,與我情同手足。我離開人世的時候,最應該和它們待在一塊兒。”
眾弟子聽聞,統統跪倒在師父面前,等待師父的囑托。很多弟子已經難掩悲痛,開始痛哭流涕。這時老孔看著他們,一臉詫異,問道:“徒兒們,怎么了?你們被邀請來赴宴!你們受邀來分享最偉大的體驗,平常人只獨享這份感受!你們應該高興才是,怎能低頭垂淚呢?”
老畫家笑著望著弟子們,弟子們立刻停止哭泣,用長長的衣袖拭干眼淚。其中一個弟子說道:“敬愛的師父啊,請原諒我們的軟弱,但每想到您的命運,我們便悲從中來。您沒有妻子悲悼您的仙去,沒有膝下在靈前送終。在您的有生之年,您兢兢業業、披星戴月,可市上的奸商卻用卑劣的手段攫取錢財,您的心血竟抵不過他們的收入。您為眾人嘔心瀝血,可世人默默榨干您的心血后悄然離開,對您的命運沒有一絲關切。現在我們想問您,您覺得公平嗎?上天對您有一絲憐憫嗎?在您離開之后,我們一定會繼續您的事業。我們要問您一個問題,您的犧牲真的值嗎?”
老畫家慢慢抬起頭,帶著偉人成功時刻的表情,回答道:“豈止公平,我得到的甚至遠遠高于我的期望。你說得對,我無妻無子,已活近百歲,常常食不果腹。如果沒有友人的善意相助,恐怕早已露宿街頭。我放棄了一切個人私欲,全身心投入到我的使命中去。我甘愿拒絕我可能獲得的一切,不希望以狡詐對抗狡詐,以貪婪制伏貪婪。內心的聲音讓我選擇了這條獨居的道路,我已經實現了我們能渴望的最高的目標。”
剛才提問的那位——眾弟子中最年長者又提出一個問題,不過這次他的話不那么堅定了。
“師父!”他說,“我們敬愛的師父,作為臨終囑托,您能告訴我們人類可以渴望的最高目標是什么嗎?”
老孔起身,眼里閃出奇異的光芒。他顫抖著走向屋子另一頭,來到他最愛的一幅作品前。那幅畫畫的是一葉草,整幅畫一揮而就,剛勁有力,草葉充滿生機,仿佛可以呼吸。那不僅僅是一葉草,這葉草蘊含了自開天辟地以來所有草的精神。
“看,”老畫家說,“這就是我的答案。我可以和上帝平起平坐,因為我也創造了一片永恒。”
老畫家囑咐完弟子們,弟子將他扶到長榻上。不久,他便仙去了。
這則故事雖短,卻又如此扣人心弦,道出真諦。我完全可以就此收尾,結束本章,余下的全憑諸位想象。但是,那位中國老人最后一句話勾起了我太多思緒,我不得不在這章多停留一會兒。不過也不會太久,因為這種討論有個奇怪的趨勢,容易把我們帶回中世紀的美好時光。那時候,連“針尖上能站幾個天使的問題”,藝術家們都可以大辯特辯好幾年,還樂此不疲。
照老孔的說法,真正的藝術家是那些被允許觸碰到永恒的人。但討論這個問題還有另一個角度。這是我自己的觀點。你也許同意,也許強烈反對。我不知道你怎么看,但這種見解似乎從希臘時期開始就在許多人眼里處于至高無上的地位。
如果我是老孔,我可能會給出如下答案。
一個人即使在他最驕傲自豪的時刻,與上帝相比,也是微不足道、無依無靠的小生物。上帝通過他的創造與人類對話。人類試圖回答、試圖爭辯,而這種回答和爭辯正是我們所說的藝術。
換句話說,想把我的意思弄得一清二楚,你要走出去,走進山林。那里陽光燦爛,天空幽藍,云朵如羊毛般潔白柔軟,清風在杉樹間唱著自己的曲調,整個世界都充滿了生機。上帝創造的世界有著無與倫比的壯麗,在此面前,你感到徹底的絕望。
但如果你的名字恰好是約瑟夫·海頓當你的贊美詩在全世界唱響,全世界都稱贊你是偉大的藝術家時,你可能會退到房間里安靜的小角落,喃喃道:“我敬愛的上帝,你看,當然這可能和我在那天下午穿過田野時的感受有所差別,但這是我對你挑戰的回答,所以你看,我敬愛的上帝,我并不是一無是處。雖然我的方式躊躇不定,遠非完美,但我也能算一個創造者。我斷然無法完成你所能做的。你可以創造一切,這是必然。但在我綿薄的能力范圍之內,這就是我的創造了。敬愛的上帝,如果你問我,我覺得我做得還不錯。”
我不會因為偏袒我的工作而忽視這個觀點對所有人都適用——甚至對那些完全沒有能力用任何藝術手段表達情感的人也一樣。中世紀時,人們對世界的了解遠不及今天,但他們對世界了解之多也是毋庸置疑的——他們明白上述觀點,并且將它寫進了一則寓言故事里。故事講述兩個犯了錯但誠心悔過的人,他們走到圣母像面前請求寬恕,但他們清楚地知道,對于圣母的祝福,他們無以為報。
其中一位是貧窮的樂師,除了一把舊提琴,他一無所有。因此,他為圣母演奏了自己最動聽的樂曲。結果,他的祈求應驗了!輪到鞋匠的時候,他感到為這次朝拜的辛苦跋涉要付諸東流了,因為他只能給圣母做一雙精美的拖鞋,圣母下次去赴舞會的時候可以穿。眾所周知,天堂里的天使們一感到快樂,就會跳舞,有時我們的圣母也會參加他們的歡慶活動。“但是,”鞋匠自問道,“一雙新拖鞋和我剛剛聽到的音樂比起來,算得了什么呢?”
不過,他還是盡其所能地為圣母做了一雙精美的拖鞋。他同樣得到了圣母的垂愛,因為這雙金色拖鞋就是他表達情感的獨特方式。畢竟,努力比結果更重要。
與這則故事相關的一件事總讓我很驚訝,又很好奇——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為什么現代社會堅持要在藝術和工匠之間畫一條醒目的分界線?藝術曾經與日常生活密不可分,那時候并不存在這條分界線。沒有人注意到藝術家和匠人的區別。事實上,藝術家(如果人們認為他是藝術家)只是比匠人多一點兒突出才能,比如會用大理石雕刻人物的石工,就只比其他石匠優秀那么一點點。但如今,藝術家生活在街道這頭,匠人生活在那頭,他們幾乎都不同對方講話,老死不相往來。
我自己也經歷過那個發展階段,小時候,“為藝術而藝術”的口號在自認為了解藝術的人群中還十分盛行。但那是30年前的事了,現在的我可以很高興地說,我們確實進步不小。今天,我們知道設計布魯克林大橋的人和為沙特爾大教堂做設計的無名氏砌石匠一樣,都是偉大的藝術家,他們有著自己獨特的方式,可謂別具匠心。除此之外,我們當中的大多數從美國著名舞蹈家阿斯泰爾我再進一步解釋一下,因為這種言論容易引起各種討論,所以有必要明確一點,我不是說只要有阿斯泰爾的舞蹈,我們就可以不聽五重奏了。踢踏舞、唱歌和繪畫之間的顯著區別我還是能夠察覺的。但我發現一種簡單易行的辨別優劣的方法即問自己如下問題:“這個人是在向我講述怎樣的內心情感?”“他的表達方式是否有說服力,能否讓我理解他要表達的內容?”訓練自己把這個標準應用于觀察到的所有事物上,我發現我的理解能力和欣賞能力有了巨大飛躍。
多年以前,在我第一次對浩瀚的宇宙心生好奇時,我因無法負擔起一架望遠鏡而傷心難過。一架好的望遠鏡要花費大約500美元,而我也從未想在一項愛好上投入這么多錢。結果我從未能好好看清肉眼視力范圍之外的宇宙,而我的視力本身就不好。但有一天,我偶然間得到了一個可以隨身攜帶的放大鏡,它讓我與身邊小生物、細小植物有了親密接觸,盡管我們以前沒怎么關注過這些小生物,因為肉眼幾乎看不到它們。
當然,我并不是在說牧夫座和銀河系還不如剛剛從我桌子上爬過的小蜘蛛或我家屋外墻上的青苔重要。兩者重要性的差別不在程度上,而是它們有大小之分。法國昆蟲學家法布爾研究五花八門的昆蟲,英國物理學家金斯我再舉個例子,確保能講清楚我的意思。我去過一些城市,那里的人不停地夸贊當地的博物館,博物館藏有大量古代意大利和18世紀英國的畫作。他們還夸贊當地交響樂團,因為俄裔美籍小提琴家海菲茲
從那以后,我學會了最好不要跟這些鄰里爭辯,或者試圖說服他們。但因為那時年輕氣盛又缺乏經驗,我曾試圖勸說這些誠實的市民:要想提高藝術修養,可以在客廳、餐廳掛兩三幅大師作品的復制品,這樣也要好過當地博物館角落里掛一打意大利畫家柯勒喬
我的這些想法毫無“銷路”,僅有為數不多的人真心同意我的觀點。但他們根本不需要我來講道,因為他們自己的想法跟我如出一轍。至于其他人,他們認為我是一個愛管閑事的人,信仰一種新奇的教育理念(可能來自莫斯科),而我正努力兜售奇怪的玩意兒,只是為了讓自己與眾不同,增加幾分風趣。
經歷過幾次這樣的遭遇,我學會了管住嘴巴。然而我仍覺得自己完全正確。古語云,慈善先惠及家人,從客廳開始,但藝術可能開始得更早——要從廚房開始。如果你去一戶人家赴宴,主人擁有3幅拉斐爾我最好就此打住,因為一旦開啟了“什么是藝術”這個話題,我就無法預測什么時候能說到頭。但為了讓大家在游戲開始前都看清我所有的牌,我來解釋一下我的觀點和藝術范疇內的拙見。
和一個陌生人開始一段長途旅行前,了解他的一些個人習慣總是不會錯的,不論他是喜歡整夜開著舷窗,還是躺在床上吸煙(可能因此把你的小船艙點著),早餐喜歡橘子汁、吐司面包加咖啡,還是堅持吃一頓豐盛的早餐,有煎雞蛋、早茶和許多圓面包配上奶酪與果醬。你可以跳過這部分,但如果你看看這些理論,在接下來的旅程中我們會成為更好的伴侶。這些理論如下:
第一,關于藝術對社會的價值。如果我對古希臘人或者中世紀的法國人提出這個問題,他們可能不知道我在說什么。他們會很吃驚,就好像如果我問現代人,你是否認為健康和衛生對社會有好處,他們會很吃驚一樣。因為今天我們已經對健康和衛生習以為常,它們是我們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文明社會的生活絕對需要健康和衛生,而我們一切為實現社會發展的努力也都基于此。如果有人開始懷疑健康對人類有益,人們肯定懷疑他精神有問題。
同樣,如果有人嚴肅認真地質疑生活應該被美麗事物包圍,一個13、14世紀的法國人或者意大利人也會困惑不解地搖頭。因為他們會為鐘愛的教堂一片很小的屋檐,或者人們幾乎都看不到的小細節花上很多年的時間。但他們從不會考慮那些在我們看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東西,比如下水管道和垃圾場。他們已經習慣于接受難聞的氣味和生活中的不便,把它們看作生存中難以避免的問題,因此對待這些問題的態度就和我們對待現代城市中的丑陋粗俗沒什么兩樣。
這種反應完全取決于我們的觀點。我恰巧特別討厭廣告牌,有些廣告牌實在破壞田野風光的美感,而且我在許多場合都表過態。我清楚地記得有一次我給大概3000名教師做講座。我說道:“當然,這些勵志要把孩子培養成有智慧的公民的人們,會懂得生活中充滿美麗與和諧的必要性,會除掉這些令人厭惡的廣告標志。”
但似乎沒有人能夠完全認同我的理由。“這些廣告牌,”他們之后跟我說,“是向國家納稅,這些稅款可以維持社區運行。也許你是對的,雖然少些廣告牌,少幾家熱狗攤,少一些加油站,鄉村風光會美麗許多。但請想想他們給我們帶來多少錢!”
就是那時,我的思緒走到了死胡同,哪邊都得不到解脫。我在想藝術的作用,他們所想的是經濟結果,而我們對兩者的關切程度是相同的。
我認為(通常是這樣)我們都對,也都錯了。人們常說道德受經緯度地理位置影響。其實藝術也同樣深受地理因素影響,但時間也起了很大作用。像意大利這樣的國家,在15世紀時無疑是所有藝術家的天堂,而如今卻全然沒有一點兒藝術氣息,仿佛是英國北部的制造業小鎮。而我們自己,在過去的100年里,像蝗蟲一樣掃蕩了整片大陸卻毫無欣賞美的心情,但這里很可能在100年之后成為藝術中心。
提到古代和今天,為了方便起見,在這本書里我還是緊緊遵照過去大家比較熟悉的分類方法,比如中世紀藝術、埃及藝術、希臘藝術、中國和日本藝術。就像將人類情感分類的所有嘗試,那些分類都只是權宜之計,絲毫沒有任何科學價值,和鐵路列車時刻表一樣,總是不停地變化。但我們已經習慣了這些分類,所以還是繼續湊合用吧,只要我們意識到那些所謂的“藝術時期”都彼此玩著捉迷藏的游戲,而且彼此之間相互交錯得一塌糊涂。
至于“資本主義藝術”和“無產階級藝術”這種有趣的分類,不好意思,我不會使用這些分類名稱,因為我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兩種藝術,即“好的藝術”和“不好的藝術”。我最好還是把丑話說在這本書的前頭。
“天才”這個詞在舊時的含義大部分已經丟失了,如今在現代人的評論里,“天才”可以指用鋸琴像模像樣地演奏莫扎特的奏鳴曲,也可以指不起眼的16歲少女洋洋灑灑寫下的長達幾百頁的情感心得。
我還是堅持使用我小時候記得的天才的概念,那時候天才用一只手還能數得過來。那時天才的定義是這樣的:爐火純青的技藝加上點兒別的。
那么“別的”是什么呢?我們還不太清楚。有人認為是上帝,有人認為是“神的啟示”,今天“那點兒別的”可能和性欲或者腺體系統有關系。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永遠也發現不了,不過我非常清楚一點,那就是如果我看到或者聽到“那點兒別的”,我立馬就可以認出來。
至于時下非常流行的美學理論,我認為真正好的藝術家大都沒把這些當回事。當然,一般的藝術家作為普通人,還是喜歡偶爾在晚上和好朋友聚在一起喝喝酒,侃大山,三句話不離本行。但司機師傅、電梯工、海陸軍人、碼頭工人和運煤工人也可以這樣做,雖然我想這可能不純粹是“美學討論”。這是那些碰巧依靠同樣工作謀生的人在一起說著行話罷了。(流放的國王不在此列。)但關于這個話題我想說的,著名的法國畫家莫奈莫奈曾對那些想知道藝術秘訣的年輕人說:“秘訣很簡單。如果你碰巧第一次就有如天助,筆走龍蛇,那很好。如果第一次沒有成功,那么就從頭再來,直到成功。說別的都是浪費時間。”
現在,我們經常聽人說要把藝術帶給大眾。我們已經給大眾帶來了自由、平等、對快樂的追求,現在又要給他們帶去藝術。這貌似很容易,但我懷疑是否可行。印度人有句諺語:“圣人不出神殿。”圣人(或者說“完人”)是與大眾分離開的。在某種層面上看,藝術家就是與大眾分離的一種圣人。藝術說到底是一個人的感受,因此本質就是孤獨和高貴的。
藝術家本人在生活中與大眾關系很近,像亞伯拉罕·林肯當然,在有些歷史時期里,社會整體都對某種宗教或愛國人士極度崇拜。在這種情況下,藝術家往往可以清晰地表達時代的心聲,也就是我們有時所說的“人民的呼聲”,此時藝術家自己的身份便因此湮沒在群眾之中了。但如果自己研究一個時代,我們就可以發現事實并非如此。在沒有任何報紙或其他刊物的時代,名字很容易就像打亂的撲克牌,再也找不到了。但我們不知道誰建造了金字塔、誰設計了中世紀教堂、誰創作了叫作“民謠”的古代旋律,不代表與他們同時代的人也不知道。只不過他們認為這理所應當,就像我們把工程師的作品看作理所應當的一樣。我們每天經過紐約中央火車站兩次,或穿過瑞士圣哥達隧道,或在布魯克林大橋上來來往往,但從來沒有想過是誰設計了這些工程。
但是抱歉,我不能相信那些把藝術和大眾扯到一起的理論。真正的藝術家總是非常孤獨的家伙,和所有孤獨的人一樣(只要他足夠強大可以忍受精神的孤獨),他會把正直看作最寶貴的資本。他可能會和鄰里飲酒作樂、插科打諢,也可能衣著邋遢,不注意談吐,讓大家認為他也是普羅大眾中的一員。但在他自己的領域里,他永遠是“大王”。
就像貧窮的凡·高,不工作的時候,他喜歡和大眾在一起,或者像貝多芬過去我們可能管這些人叫貴族。現在我們不再有心情給他們取名字,因為這樣的人實在少得可憐了。
為藝術的存在而感到抱歉,這就是對藝術最大的褻瀆。這種思想是16世紀法國宗教改革家約翰·加爾文其實,一般的藝術家和杰出的天才一樣,內心也只是一個普通人。只不過碰巧他生來比一般人敏感,因此他對周圍的世界有更微妙的反應。藝術家和普通人相比,就像高靈敏度感光攝影底片和你在小雜貨鋪隨便買的膠卷之間的差別——普通膠卷足夠應付日常使用,比如拍小孩子堆雪人、騎自行車,但在物理實驗室或天文觀測臺里就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因此,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藝術家。有像瓦格納一樣粗野無禮的藝術家,他的音樂宏偉出眾,但他的為人卻是吝嗇、卑鄙之最;也有像莫扎特一樣的藝術家,給我們帶來卓越高尚的音樂,同時也留下為人溫和、風度翩翩、無私大度的美名,堪稱圣人。
我完全認同剛才所說的話,因此我打算換個說法再次強調一下。
藝術家和普通人并沒有本質區別,只不過藝術家碰巧更敏感一些。他們往往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接受現狀,就像棒球運動員貝比·魯斯不要太急切地尋找所謂藝術家的“靈魂”。藝術家可能有靈魂,但你會發現那和我們的靈魂沒什么區別。藝術家的內心世界常常是人們熱衷的話題,但討論來討論去最終也沒有什么結論。真正優秀的藝術家內心都十分單純,他們一心撲在創作上,根本沒有時間擔心自己的內心狀況和靈魂。他的作品就像他愛的女人。他把一切都投入到這個女人身上,對她忠貞不貳。而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偏偏喜歡這個女人,而不像小職員喜歡帶女朋友開車出去兜風。他對那些事也不感興趣。
她在那兒。
他愛她。
所以為什么問些愚蠢的問題呢?什么靈魂啦,內心世界啦,藝術家不知道,也根本不關心。
沒有藝術家可以凌駕于法則之上。和我們一樣,他注定要受到同輩的評判。
從太古時代開始,這種規律就統治了我們的生活。在藝術界里這規律依然隨處可見。
對外科專家或者工程師的工作,我們極少征詢門外漢的意見。藝術家同樣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表達情感,和給我們切除闌尾、修建橋梁的人一樣,為什么我們要讓外行評論藝術呢?
那么(這章有點兒長了,該結尾了),什么是藝術家?
畫家會說:“我思考我所見。”因此他會以獨特方式向我們展示他看到的東西,如果我們恰巧和他的觀點一致,我們也能識別他看到的東西。
音樂家會說:“我思考我所聞。”
詩人會說:“我認為這種世界通用的韻律是我表達個人理想的最好方式。”
小說家會說:“讓我給你講一個發生過或者本應發生的故事。”
這樣的定義可以有很多。
每位藝術家都有一種“記錄工具”,不過方式不同。他們記錄下的東西對其他人是否有意義,他們全然不在乎。就像夜鶯和烏鴉不在乎我們的觀點一樣。不過夜鶯和烏鴉都在竭盡全力博得其他夜鶯和烏鴉的認可。但如果夜鶯發現身邊全部都是烏鴉,就很可悲了,反之亦然。對此我們也無能為力。
你看完這本書之后可能想問,為什么我著重強調某些話題,卻對其他看似同樣重要的話題視而不見。我也意識到了這點,但藝術這個話題之大迫使我在選題方面更武斷一些。起初我打算涵蓋所有藝術門類,不僅有文學、建筑、繪畫和戲劇,還包括芭蕾、烹飪、時裝、琺瑯、陶器等,應有盡有。經過幾年創作,我也確實完成了第一版,那本書基本上有100萬字。沒有出版商有膽量印刷如此大部頭的作品,又有誰有勇氣去讀呢?所以我不得不拿出一支大藍筆,狂削猛砍,從最初的1800頁減到800頁。我不得不舍棄了大量本來想包含的內容。但我時刻記得,我的目的是讓從未對這些陌生的藝術話題有過興趣的大眾讀者,了解背景知識并且愛上從公元前500000年到公元1937年間的繪畫、建筑、音樂、雕刻和小型藝術。
你可以想象,如果我把一本30磅這就是為什么有些內容介紹得非常詳細,有些卻只剩了短短幾頁的原因。我不認為這會影響我最終的目的——揭示所有藝術的共性。共性依然存在于人們的日常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