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被告御狀。
這出乎了任何人的意料。
這些時日身體有所回轉的皇帝對于常家所告發的一系列事情感到不可思議。
稍稍恢復些神志的帝王對此事震怒不已，尤其是得知太傅竟還謀害了同朝兩位要員...
皇帝在菊妃的陪伴下傳喚了丞相及朝中全部一品之上的大臣。
之后，親自提審了太傅。
起初確有諸多質疑之詞。
但常家顯然有備而來。不僅有煙雨樓的老鴇，常家曾接待太傅的酒樓老板等相關人達數十之多前來作證，常家更帶著太傅贈予那青樓女子的玉佩作以輔證..
那玉佩連皇帝皆認得，造不得假...
當得知這玉佩是太傅許給一介青樓女子時，唏噓聲一片..
當太傅反駁其前往妙州是那女子邀約時，這險些令那年輕的皇商常之為當著皇上的面便要沖過來...
皇帝似乎并未念及任何恩師的舊情便命人皇帝命人將太傅打入天牢，待明日早朝定奪。
而若非有人出言提醒，似乎眾人皆不曾注意這次事件中命運凄慘的女子是當朝駙馬的遠親。連常家皆尚未得知，他們即將迎娶的媳婦是當朝駙馬爺的外姓遠親。
的確，在聽聞離世的名妓為當朝駙馬的遠親時，堂下所站狀告之人似乎皆是一愣。
這令諸多證人咂舌..
皇帝只在心里稍稍估摸了片刻，便將駙馬遠親這一點排除在他的疑慮之外...常家的反應顯然他們并不知這女子與駙馬爺之間的關系..
那也便意味著，駙馬與常家無關。既然駙馬與常家無關，那駙馬與太傅之事便毫無關聯。
至于其他，皇帝并不會真正關心死了一個名不經經傳的□□。
而在一旁冷眼觀看的菊妃卻在聽聞這些后，眼神飄忽的掃過了這些人，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隔日早朝，出乎皇帝意料，駙馬馮紹民竟然漠然的站于大殿之上。
身形似乎愈發消瘦..面無表情的垂立在丞相身后。
神色間的疲憊凄楚一目了然，但卻意外的并未有明顯的怒意，恨意..并且意外的透露出某種....堅定。
皇帝只輕描淡寫的掃了一眼駙馬。
但心內卻對馮紹民刮目相看。
成大事者，應當如此。
若日后，能不因此等事情輕言落淚，便更好了。
但這卻引起了常伴皇帝早朝的妃子的注意。
她暗中觀察著馮紹民，從那依舊略微紅腫的雙眼可以看出這人的悲痛。
馮紹民并未因百官低聲的議論而有任何反應..盡管各種類似于“駙馬爺的表姐曾經是名妓，居然被太傅害死了”“駙馬現下是圣上眼前的紅人，太傅這次..”充斥馮紹民雙耳，但她依舊漠然的站在原地。
只是..
駙馬表姐，這并非首次傳于宮中了..
妃子若有所思的念著..
上一次宮中處處傳聞駙馬遠親身為□□一說，妃子在皇帝起疑之前打消了宮中的流言..
但這一次..
香消玉損？
妃子不自覺的在腦海中閃過這幾個字..繼而挑了挑細眉。
似乎，有些耳熟..
皇帝先命宮人宣讀了圣旨。
革職，抄家，充軍，發配。
這更令朝堂之上，一時紛亂。
眾人對這一御狀的低聲議論此起彼伏..先不論太傅年事過高..無論如何太傅亦為男子，男子留戀風塵，亦不是何大事..雖然這發生在太傅身上確實有些令人難以接受..
而太傅謀害官員之罪，并未有言辭確鑿的證據。
即便當真如此..怎會..怎么會..定了充軍發配？
百官百思不得圣上之意...
充軍發配，倒不如直接宣了太傅的死罪..
況，還連帶著革職，抄家..
起初低聲的議論愈發的嘈雜..連帶著不知何人將太傅正欲尋回太子之事亦提了出來。
一直但笑不語的菊妃在一片唏噓聲立刻就聽到了這一低聲議論之言..
她扶著皇帝的手收了收，皇帝側過頭望了望自己絕世的妃子，之后抬手覆上其柔夷安慰性的拍了拍。
顯然，皇帝亦聽見了那低聲的議論之詞。
但皇帝并未有任何神色上的變化..
一身明黃的老者沉默不言，任百官議論紛紛，只緊盯著跪在地上的太傅。
這令起先那些還為太傅求情的言辭，逐漸黯淡下去..最終完全消散。
菊妃在聽聞那一聲后，便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她對太傅落了個充軍發配的刑罰都沒過多反應。
妃子在那一刻，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隨意的抬手，將呈上來的狀詞翻看。在看見那個略微眼熟的名字時，她頓了頓。
舒若榕。
繼而，妃子絲毫未顯出任何驚訝與疑惑..她只是抬眼不經意的掃向馮紹民..
妃子若有所思的輕撫著下顎。
思緒已然不在這朝堂之上..她的目光越過馮紹民，望向虛無的遠方...
若她近些時日查的無錯，這女子該是前朝太醫院首舒溢之后...
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亦..不是什么好身份..
在她還在為這個身份略微傷神，不知如何掩蓋時。
這個人...就這樣..如此，剛好，湊巧的..死了？
妃子再次將視線落回馮紹民身上..
看這模樣..倒還當真如此..
可，這女子離世的太過恰好了..
憑著她曾假借太傅名義，將駙馬之名度到了谷城縣馮家族譜之上一事，不難看出，她確與太傅有過私密往來不假..
太傅便正巧是妃子思索至此時被帶走的..故而妃子對此甚至連驚訝都無，再加之那無意間聽聞的尋回太子之意..
自尋死路，這是妃子下意識冒出的想法。
之后，妃子便完全忽略了太傅的罪名或是下場，她繼續陷入自己的思索之中。
太子..尋回太子..
太傅此時為何欲尋回太子，這一點不難猜出..但所幸的是這老家伙不曾提出，不然連圣上皆不好當面回絕此事..
太子此刻回京，必然身陷危難，那之前她暗中指引馮紹民安排太子的苦心便等同白費了。
故而..太傅此刻的東窗事發，簡直太是時候了..
但..亦更加不似偶然了。
妃子突然感覺到手上的溫熱，轉瞬間便如常一般的微側過頭，回以身邊老者一記溫柔淺笑..
在應付過身側之人后，妃子依舊掛起那抹如刻畫在面容之上的笑意，繼續她的思慮。
若與太子無關，她或許并不會將事情串連在一起..思索的如此復雜。
妃子環視著文武百官，視線在張紹民，穆玉涵，丞相身上稍稍停頓了片刻..這些人的目光中都不自覺的透漏出一絲擔憂，而匯聚了這些擔憂之人，顯然，是駙馬馮紹民。
妃子最終將視線落回馮紹民身上，一個大膽的想法閃進腦中..
若此番扯進了太子之事..那想來這個女子此時被害身亡，顯然是預計好的..
香消玉損。
妃子再一次想到這個詞。
但這一次，卻令她唇邊完美的淡笑加深了些..
曾經在當朝駙馬的表姐居然出身□□之言，傳的沸沸揚揚之前，妃子便先人一步的對這女子暗中調查..并且適時的將所查之引盡毀，謹防日后國師等人追查。
故而，這女子與馮紹民之間根本毫無任何遠親關系之事，她在當時還身為狀元的馮紹民回鄉省親時便得知了..
但妃子一直對駙馬與這名神秘的名妓之間的關系有些摸不透..
直至那未得以一見的女子將駙馬戶源落定，妃子才恍然大悟，她們并非毫無關聯...而是，這女子是在暗中替馮紹民維護身份。
但這亦使得妃子探查那女子的身世更為容易些..
在她剛得知那女子驚人的身世后，不待她想法抹去痕跡，便發生了眼前之事。
這不得不說是個一箭雙雕，一舉兩得的完美‘離世’。
以太傅名義安排馮紹民的身世..日后無論太傅發生何事，那小小的地方官員皆不會將此事抖落出來..尤其在此時太傅已然不復往日權勢..根本不會有人笨到希望他人得知自己曾受惠于太傅并助其之事。
那顯然，馮紹民的身份除卻一個人尚有可能發現外，便根本不會再有人得知了。
馮紹民的身份妥當后便發生了此事..
不僅如此輕易的令太傅這混跡官場數十年的老匹夫暴漏，更為巧妙的是..將這女子自身的身份徹底掩埋了..既無需擔心日后被圣上得知為當年舒家的漏網之魚，又不會因此拖累馮紹民..
這樣看來...太傅確有其罪，但若無此事為引，恐怕即使有人心知肚明亦無從下手..
妃子轉會視線..玩味的看向那來京告御狀的常家父子..
皇商..這身份定然比一個對朝廷有潛在威脅的人更受皇帝重視..盡管這個人曾為皇帝的老師..
呵..
不愧為百花之首的花魁呢..
如此輕而易舉的便令皇商世家順其意行事..
妃子迷人的鳳眼略微瞇了瞇..笑意更深..甚至她在思索至此時下意識的輕輕搖了搖頭..
該說是心機頗深呢..還是謀智過人？
顯然她許久未曾對某件事或某個人如此感興趣了..
似乎從未有人會先她一步。
但顯然..這個絲毫不起眼的江南名妓，駙馬爺名義上的遠親表姐，在無形之間完全出乎了妃子的意料并每每先于她一步行事..
念及此的妃子忽然忍不住宛然一笑..那笑容有別于平日的嫵媚動人，而是多出了一絲難得一見的俏皮...
真該親自去一趟妙州呢..
想來，當年妙州出的天下第一美人香消玉損，不過出了一個舉世無雙的駙馬爺。
如今，賞花大會的頭名花魁亦在此香消玉損...不知可否會再出一個更為了不起的人物？
這便是妃子在剎那間閃過，令她忍不住笑意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