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區外，是一片繁花似錦的花園。曲折小道邊，低矮的冬青樹被精心修剪成迷宮似的圍墻，走進去能看到全貌卻看不到出口。
連夏默默跟在江晉世身后，隨著他左走右轉，也看不到出口。
漸漸地，他停下了腳步，眼睜睜看她再一次撞上自己。上一次，她走神撞到他的后背，這一次，她走心撞進他的懷里。
江晉世環住她的肩，讓她掙脫不得。連夏下巴抵著他寬厚的肩膀，眼中霧蒙蒙的。她說：“或許，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樣子。”
他低低地笑，微垂的眼簾遮住了墨色般的眼瞳，他反問：“你怎么知道我心中你的樣子？”
“一定不是美人。”她說。
“這點倒是猜對了。”
連夏使力動了動，仍被困在他懷里，頹然失了力氣。“沒有人能拒絕你對不對？”
“我不知道，不過沒有人拒絕過。你想說什么？”
“別人都拒絕不了你，我也不例外的。可是，我并沒有喜歡你。”
江晉世放開她，盯著她的臉上表情的每一絲變化，驀地一笑，轉身繼續在迷宮里行走。不知轉了幾個彎，站到了與她相隔一道冬青樹墻的對面，他向她伸手：“你過來。”
連夏望著他，猜不透他的想法。吐了口氣，連夏觀察著迷宮走向慢慢走著，在碰到三次死路，回到原地一次后，終于找到他所在的那條路。站在他面前，連夏微汗的臉上仍帶著幾分不解。
江晉世擦去她額角的細密汗滴，眼中帶笑地說：“這個迷宮我走了幾十遍才熟悉，你第一次進來就能找準位置。你看，只要你愿意，不管多久總能走到我身邊的。”
*
畢業典禮如期而至，海琴腿上石膏還沒拆，連夏和東希在病房幫她把學士服換上，準備用輪椅把她帶過去。到了樓下，紀城已經把車停在樓前臨時停車坪。見她們三個統一學士服出現在眼前，那樣洋溢的青春華彩讓他有瞬間的失神。
“看什么，沒見過？”海琴聲音有些不自在。
紀城回神，并沒答話。小心地把她抱進車后座里后，接過連夏遞過來的折疊好的輪椅放進后備箱。
東希先連夏一步坐到海琴旁邊，連夏無語地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才彎下腰，就聽見后面一聲短促的車笛。
驚疑回頭，正看見江晉世一身黑色西裝，身姿卓然地站在不遠處的銀色車邊。
海琴瞧著連夏嘴唇輕抿的樣子，扭頭望向后窗外，頓時了然。“蓮子，你過去吧，他應該是有事找你。”
坐進車里，江晉世邊發動車子邊往連夏這邊投注目光。連夏不明所以，問：“有問題？”
“挺好的。”江晉世打著方向盤跟上紀城的車子，說：“恭喜你順利畢業。”
“嗯，謝謝。你這是去哪兒？送琴子有紀先生就夠了。”
“你以為我很有時間？不過如果你讓我送你，我是很樂意的。”連夏沒出聲，江晉世微笑著瞥她：“我是嘉賓，要出席你的畢業典禮。”
連夏詫異地轉頭，打量著他衣著裝扮，確定他沒有說謊。
“是因為與學校合作的關系？”
“你知道？”
“嗯，紀先生有跟琴子說起過。他也是嘉賓？”
江晉世點頭，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這家伙最近很活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世界春天來了。”
連夏眼中一凜，保持了沉默。
*
把海琴安排好，江晉世和紀城與她們道別后去了主席臺。連夏向來不是熱血青年，整個典禮只顧著照看海琴，盡量不讓別人碰到她的輪椅。領了畢業證書，照過畢業照，東希就沒了人影。連夏推著海琴與同學照離別照，東奔西走，熱得直想把學士服當場脫掉。
“蓮子！琴子！看我把誰拉來了，哈哈！”東希那頗有穿透力的聲音穿過擁擠的人潮直達她們耳邊。連夏望過去，眼前猛地一黑。
“蓮子，沒事吧？”海琴關切地問。
“沒，熱得厲害，稍稍一動就眼花。”連夏用手背擦擦額頭的汗，推著她的輪椅迎上前去。
那邊東希正拖著一個白衣黑褲的男子擠過人群，來到她們面前。海琴看清了來人有些微吃驚，沒想到東希居然能把他拉過來。她先打招呼：“衛老師你好。”
衛舒嘴角微笑讓人如沐春風，聲音更是磁性迷人：“你好。”即便是這樣混亂的場合他依然從容自若。他望著站在輪椅后的連夏，說：“你也好。”
東希在一旁抱怨：“要你過來你就是不情愿，見到我朋友又是這么禮貌可親了，果然還是美人待遇好。”
衛舒無奈地低頭一笑，不去反駁。
東希自然不會是計較這些的，歡快地向好友們介紹：“這位就是咱們申城大學大名鼎鼎的衛舒老師，怎么樣，聞名不如羨慕吧？你們不選他的課可真是損失啊！”
“對，從大三衛老師一來，你就風雨無阻地去上他的課。專業課掛科，衛老師的管理課從來都是A。”海琴頗為同情地慰問衛舒：“衛老師，希希肯定讓你頭疼死了吧？”
東希撲上去就要扯她的臉頰，讓連夏手腳利落地攔下：“希希小心點，琴子可是負傷在身。”東希這才罷手。
衛舒自然是搖頭：“不會，東希同學是我課上最認真用功的，我很喜歡這樣的學生。”
東希眼中一黯，很快地恢復，笑著說：“可惜我勸蓮子選你的課她偏不，不然你也會喜歡蓮子的。她學習比我用功多了，對吧，琴子？”
海琴回她一個還要你說的眼神。
連夏但笑不語。
衛舒才要張口，卻被一個人插了話。
“連夏，你們怎么在這兒？”讓紀城留下擋駕，擺脫掉學校領導，江晉世轉了許久，才在報告廳外的榕樹下找到她們。走進了看到站在她們旁邊的清瘦英俊的衛舒，意外地挑了眉梢，說：“衛總怎么也在這兒？”
衛舒也沒料到會在這遇見熟人，客氣地道：“江先生，好久不見了。”
連夏瞧著兩個人沒有出聲，東希卻很是驚訝：“衛老師，你們認識？”
“我們顧問公司與江先生的公司一年前合作過。”衛舒解釋。
“原來你在大學也有兼職。”江晉世淡淡地說，沒有好奇，只是陳述事實。接著問連夏：“照完照片了？”
“差不多了，就差希希她沒和我們合照了。不過攝影師好像去了別的地方，找不到他了。”連夏說。
“那有什么關系，現在能照照片兒的可不是只有相機。”說著已經拿出手機調整焦距光線。江晉世氣定神閑地指揮著她們三個站到榕樹枝杈縫隙下，說：“不要再去別的地方取景了，這里就很好，我照出來請人打印出來給你們。”
衛舒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直到連夏的目光不經意掃過來，才淺笑著微微頷首。
一連照了幾張，江晉世把照好的相片拿給連夏看，連夏偏頭隨著他按鍵動作瀏覽著，而后認可地點頭：“角度很漂亮，真沒想到。”
江晉世順勢拿手機磕了磕她腦袋，說：“你想不到的多了。”然后給了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
拿到照片的那天，海琴正式拆了石膏，終于可以自由行走。東希捧了一大束滿天星塞到她手上，把她遮得嚴嚴實實。紀城在一旁看得直樂，海琴掙扎著送了他一個白眼，他才想起來出手接過來。
連夏忽略掉他們兩人的互動，陪東希給她收拾東西。
“對了，阿晉讓秘書把照片交給我，我給你們帶來了。他最近忙瘋了，不然也會來迎接琴子出院。”紀城把花束擱到一旁的沙發上，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精美雅致的紙袋遞給海琴。
“我出院和他有什么關系？”海琴道，拿出照片一張張看過，沒有評價便轉交給連夏。
紀城若有所思地瞧著連夏沒有任何表示的神態。他有意這樣帶著阿晉說話，似乎對連妹妹沒有什么影響……
“琴子有什么想吃的沒有？”紀城問。
正在慢慢活動腿的海琴扶著墻壁，聲音冷了下去：“紀城，我現在出院了，以后也不會再麻煩到你，你可以不用再理會我的事了。”
紀城沒答話，臉色卻是慢慢黑了。
東希撓撓腦袋，決定不摻和進去，她可沒那八面玲瓏的本事讓倆人都消氣。海琴的態度她再怎么神經大條也看出來了，這時候插進去用頭發絲想都是炮灰的下場。
連夏把東西都打包裝好，放到門口。她說：“紀先生，這段時間讓你們費心了。早知道當初就不該麻煩你，讓你浪費這么多寶貴時間，真是很抱歉。”
紀城簡直氣噎，他這才想起來，連夏的一張嘴，究竟有多利。這些日子她的溫柔乖巧，讓他忘記了對她最初的記憶。這時候紀城居然還有心思想到江晉世，他到現在，也沒拿到手吧。
終究還是紀城堅持，說幫忙也要有始有終。海琴默許了，連夏自然也知道分寸沒再阻攔。
一行四人到了醫院樓下，連夏手機響了起來。看到上面的一串數字，連夏下意識地拿手遮了遮太陽，似是被漸毒的陽光曬得發暈。
她落后一步接起電話，平靜地應了幾句話便掛斷了。東希在車子邊喊她，她怔忡失神，反應了幾秒鐘才沖東希揮揮手：“希希，你跟琴子先回你家里，我有事遲一會兒過去，然后我們再商量租房的事情。”
沒等回答，連夏轉身穿過那個迷宮似的花園，在院外的路邊招一輛出租車離去。
到了約定的茶吧，連夏在古樸的店門外深深吸了口氣，手指拭去額角的汗，緩緩推門而入。
衣著旗袍，妝容素淡精致的服務小姐將她引到一個包廂外，連夏微微點頭道謝，拉開了木制隔斷門。
正在喝茶的男子在熱氣氤氳，茶香繚繞中向她望過來，白衣黑褲，俊雅之極。他笑如春風，說：“阿連。”
連夏忽然迷惑了，站在門口望著他幽深的眼瞳，說：“衛舒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