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面對面坐著，仿佛能感到時光的倒流。衛舒給她斟上一杯茶，放到她面前。
“累不累？先喝口茶。”
連夏沉默地啜飲一口，嘗不出味道。她腦中現在一片空白，過去的，現在的，她通通都想不起來。從他決定離開，她擲地有聲地說她不會等他的那刻開始，她就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
“阿連，我沒想到，你會躲我躲得這么厲害。”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躲你。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說到做到。”
衛舒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苦笑，道：“是，你一點都沒變。我也沒有抱任何奢望，你會為我留在原地。我回來兩年，你真的說不見就不見。東希總是在我耳邊說起你，我只能選擇聽不到。”
“我也是普通凡人，不可能做到面對你無動于衷。既然見面無益，也沒什么意思，索性不見。衛舒哥哥，你不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也從沒想過主動找我。”
“可我還是找到你了。”衛舒放下茶杯，目光嚴肅專注：“阿連，江晉世不是你的那棵樹。”
連夏詫異，沒想到他會對自己說起江晉世。
“你一直都是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女孩，江晉世不是你的鐘子期，你也不是他的俞伯牙。阿連，你知道我說的意思是嗎？”
“我知道。”
“沒人能猜透他的心思，背景更是深的讓人不敢多想。他是在海里游的魚，從沒想過要上岸，只會把一個個女人拖下水。我和他合作的那段時間，餐會不斷，我甚至都不能猜到他對食物的喜好這樣簡單的問題。可是，那天你的畢業典禮上，他的一言一行，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包括你阿連，都知道他的目的。”
連夏盯著他，說：“衛舒哥哥，你的結論是什么？”
衛舒搖頭：“我沒有結論，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喜歡上他了嗎？”能拒絕他的女人，他沒有見過。
“……沒有，我沒有喜歡上他。我用三年喜歡上你，然后放棄了你。他在我身邊出現的時間，還沒有你讓我動心用的時間久。”連夏撫著茶杯光潔的邊緣，微微一笑，說：“所以，不要擔心我。”
衛舒久久凝視她，猶豫許久才把最后一句問出口。“阿連，你會喜歡他嗎？”
連夏拿起涼透的茶杯，才放到嘴邊就被他端走倒掉，重新斟上熱茶，并責備：“冷茶傷胃，怎么總記不住？”
連夏捧著茶杯，卻再也喝不下去。半響，才回道：“最沒辦法預料的，就是心動和心死。兩個敵對的人或許會在一瞬間互相傾心，一對相愛的戀人也可能會瞬間分道揚鑣。衛舒哥哥，我說的是這樣嗎？”
衛舒低眸望著茶杯里碧綠的茶湯，蒸騰的水霧模糊了他眼底神色。連夏看了看時間，起身告辭。走到門邊，想到了什么，回身說：“茶喝太多也會傷身。還有，希希是個單純的女孩，你知道的。她可能經不起一些打擊，尤其是和她最親近的人。衛舒哥哥，或許這是最后一次這樣叫你。再見。”
“連夏——”衛舒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的背影，說：“其實你并沒有真心的喜歡過我，對不對？不然，怎么能說放棄就放棄。”
“……大概，是這樣吧。”
*
實習公司在畢業前就已經找好，連夏和琴子的公司正巧在一棟寫字樓，東希幫忙在離這兒幾站路附近的青年公寓找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三個人花了兩天的功夫整理完畢，幾乎累癱。
剛剛熟悉了周圍環境，也到了她們正式實習的日子，天氣也隨著盛夏的來臨而漸漸熱起來。
連夏沒有想過江晉世在消失了一個多月后會再次與她聯系。
處理完事務所的手頭工作，連夏坐電梯下樓等海琴下班時，江晉世的電話打來了。
明明只看過一次那個號碼，沒有任何改成她的聯系人，連夏卻記住了。
“喂，我是連夏。”
對方似乎遲滯了幾秒，才說：“我是江晉世。”
“你好，請問有事嗎？”
“……連夏，至于和我這么客氣嗎？才幾天沒見，又成了這個樣子？”江晉世語氣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連夏撫撫舉著手機的手臂，背靠著電梯壁，眼神游離：“找我有事嗎？我現在下班了。”
“已經上班了？真有你的……在哪兒呢？”
“一家小型的會計事務所，正巧和琴子一棟寫字樓。”說著，電梯到了海琴所在的樓層，連夏邁步走了出去。
“那很方便，晚上你有約了？”
“嗯，陪琴子上街買些衣服，然后吃飯看場電影。”連夏不自覺地道出今晚的計劃。江晉世似乎低低笑了一聲，說：“看來今天出不來了，明天是周末，有安排嗎？”
“還沒。”
“那就安排給我，明天我來接你。”他毫不客氣地定下約。連夏回神后趕在他掛掉電話前匆忙說道：“等、等等！你怎么來接？難道你……”
“這倒是忘了問，你現在住哪兒？”
“……”
第二天一早，連夏聽從了江晉世的建議，換上一身休閑裝，把經常懶得扎上的長發束起。直到現在她還是沒習慣給自己化上精致妝容，只涂了層隔離霜再上一些保濕水，就算大功告成。
琴子賴在床上看她收拾自己，淡聲道：“有約會？”
連夏并不打算瞞她，在衛生間回話：“江晉世。”
“他真是……蓮子，你怎么打算的？”
“走一步看一步，他不是余止。”連夏從衛生間出來，倚在她臥室門框上，表情平靜地說：“我對付不了他。就像，你拿紀城沒辦法一樣。”
從海琴出院那天起，紀城正式開追海琴，無數次撞上南墻依然死不回頭。果然，一提到他海琴就忍不住要咬被角，索性不再問她，直接拿被子蒙上頭繼續睡。
連夏無聲一笑，看眼時間，還早，便幫她準備了早餐。差不多完成了，江晉世電話也來了。連夏按了拒聽鍵，邊換上旅行鞋邊說：“琴子，麥片再等就涼了，快點起來吃早餐。”
海琴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連夏聳聳肩，拎起常用的背包，檢查好鑰匙手機錢包都帶齊了，開門下樓。
清晨有微微的霧氣未散，江晉世的車子安靜地停在她公寓樓下。
連夏到了樓下沒見他在車子里，四處搜尋，才見他英挺的身影自遠處破開霧氣緩緩踏來。走近了看到他手里拎的袋子，已經沾了一層水汽。
“路過早餐店忘記買了，停了車又回頭去了一趟。你吃過沒有？先吃些東西。”江晉世把袋子遞給她。連夏接過時指尖擦過他的指尖，比自己的還要涼。
坐上車，連夏把一杯豆漿塞到他手里，說：“下樓前喝了一杯牛奶，不想再灌水了。”
江晉世握著溫熱的塑料杯，轉了轉沒有要喝的意思。在連夏疑慮目光的注視下發動了車子，微笑著說：“我對蛋白類的不消化，牛奶豆漿都不能喝。”
“……那真遺憾。”
車子上路，連夏攥著袋子，沒有言語。江晉世把漸漸冷掉的豆漿放到置物臺上，問道：“不吃嗎？”
“我坐車時不能吃東西，會暈車。”連夏按下車窗，雖然是盛夏，可清晨的風依然涼爽。“要去哪兒？”
江晉世快速打量了她的裝束，說：“不急，你還是要先換身衣服。”
在市中的商業街停車，他在專賣店挑了一身清涼夏裝，荷綠色寬擺連衣裙，搭上一雙白色細跟涼鞋，不由分說讓她換上。她臉帶不解地從試衣間走出來，他淺笑著把卡遞給導購小姐，似乎很是滿意。
換下來的衣服鞋子被導購小姐用袋子裝好，兩人驅車近一個小時，才到達此行的目的地，一片城中濕地。
直到江晉世牽著她的手上了小船，連夏仍然沒有從驚訝中清醒過來。
江晉世握著她的手站在船頭，太陽快升至頭頂，卻被湖水兩岸的樹木遮去大片的陽光，只從樹杈間漏下絲絲縷縷的光線，船夫打漿的聲音在湖面一層層地漾開。江晉世不時為她拂開擋在面前垂下的藤蔓，在船身緩緩搖晃時扶著她站穩。
船夫突然的開唱讓連夏一個激靈，她扭頭看看立在船尾搖著槳哼唱著小調，衣著樸素的船夫，不禁笑了：“怎么想到這兒了？我還是第一次來呢，比想象中的還要漂亮。”
“我也是第一次來，像不像是世外桃源？”
“嗯，就是差些桃樹。”
她難得一次玩笑，江晉世亦是歡心。
這片城中濕地，申城花了巨大的經濟代價才得以保下。現在看來，非常值得。遠處的樹梢上，停著數十只白鷺，偶爾展翅飛下湖面覓食。湖水泛著深綠色澤，卻無比清澈。
連夏在船頭坐下，踢掉腳上涼鞋，雙腳浸沒湖水的那一刻，幾乎要舒服地嚶嚀。這片天地，好似被天神眷顧，不受絲毫外界打擾。連夏低頭望著不斷漣漪的湖水，還有自己飄蕩的荷綠色裙擺，終于明白他為什么要讓自己換衣服。
江晉世站在她身后，靜靜看她悠然戲水，纖細的身體就像浮在湖面上的嫩綠水草。
“謝謝你，帶我到這兒來，我非常喜歡。”
“我也很喜歡。”他說。
從船上上岸，走了一段路回到車上，江晉世準備好的黑色背包從后備箱中取了出來，把她之前的衣服拿給她：“在車上換回來吧，后面的活動可不適合再穿裙裝了。要是餓了，車子后座上有些吃的。我到湖邊等你，快點過來。”
連夏依言，換好衣服和鞋子后，從食品袋子里挑了一些面包飲料抱在懷里，沿著原路回到湖邊。
江晉世已經在湖邊一塊平坦的綠地上支起了兩張折疊椅，背包被隨手丟在身后的灌木叢中，而他正低頭認真組裝著手中的東西。
“你喜歡釣魚”
“只是單純的喜歡垂釣。”
“真難得，你這樣忙的人，會喜歡這么耗時間的活動。”
“也很耗神。”閑聊間，魚竿已經被組裝好。他甩了甩魚鉤，似乎感覺不錯，把魚餌上好，一個漂亮的弧線，甩進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