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 今日一早,各處城門便忽然戒嚴,所有出城的百姓都被一一盤問, 連行囊也不曾放過。”
院子里, 秦銜正幫秋蕪和七娘她們將不多的一兩樣行囊放上馬車,兩名才從外頭回來的手下站在他的身后, 壓低聲向他回報情況。
秋蕪和七娘才穿好厚厚的衣物從屋里出來,聞言不禁有些擔憂地看過來。
不必想, 定是元穆安已經發現了端倪, 如上回一樣, 要在城門處設卡攔住她們。
秦銜看了她們一眼, 知道她們害怕, 也不瞞著, 很快找到話中的關鍵,問:“攔的都是百姓?官眷的車馬可曾受到影響?”
那兩人是自秦銜投軍之前便已跟在他身邊的了,長久的耳濡目染下,也學會了四處留心, 方才在外查看情況時,找了兩處城門, 逗留了整整兩刻, 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回答起來也并不遲疑。
“都是百姓,兩處城門, 兩刻時間里共出去了五百六十二人,除卻官衙出城辦差的, 另有官吏眷屬的下人、車馬等三十二戶, 皆只出示了家中的令牌或文書, 便得出城了。”
秦銜點頭,看看他們幾人,最后將目光落在秋蕪身上,低聲道:“別緊張,有我在呢。”
兄妹兩個對視一眼,秋蕪很快便鎮定下來。
她明白方才秦銜問那兩句話的意思,元穆安即便知曉她已經逃走了,也只會猜幫她的是七娘,絕猜不到她已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哥哥,而這個親哥哥,就是他才封為折沖都尉的秦銜。
所以,他讓侍衛們搜查出城的百姓,卻不知她不會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出城。
幸好有哥哥在。
她看著秦銜,認真地點點頭:“嗯,有哥哥在,我不怕。”
一旁的嬌嬌聽罷,也學著她的話說了一句:“嬌嬌跟著阿娘和姑姑,也不怕。”
宋七娘見女兒這般單純又聽話的樣子,不禁也放松下來,彎腰揉揉嬌嬌的小腦袋,道:“嬌嬌一會兒到外頭可不能這么說啦。”
因恐三人在一處太過顯眼,她們今日一早便起來喬裝打扮了一番。
秋蕪與上次一樣,換了身粗布麻衣,讓七娘替她將臉色化得深些、老些,就連她一頭烏黑柔亮的發絲都上了一層細粉,看起來灰暗干枯了不少。
她的身份,便是秦銜在京中買的一名侍女,帶著到涼州照料他的日常起居。
至于七娘和嬌嬌,則也各自做了裝扮。七娘與秋蕪一樣,稍作休整,只是衣飾穿得比平日好些,發髻梳成已婚婦人的樣子。
嬌嬌雖生得玲瓏可愛,卻因年紀小,最容易改變。在秦銜的建議下,七娘干脆給嬌嬌換了身小郎君的衣裳,讓她看起來像個白凈的小男娃。
她們兩個的身份,便是秦銜一名手下的妻兒,因得知丈夫從北方的沙場上歸來了,千里迢迢趕來京城,一家團聚。
嬌嬌一向聽話,聞言認真地點頭:“嬌嬌聽阿娘的話。”
一行六人,很快便準備好,登車上馬,從這座不起眼的民宅中出發,往西北面的城門行去。
……
興慶宮中,三日一次的朝會方結束。
元穆安回到承恩殿,凝神處理完幾樣最緊要的奏疏后,便開始有些心不在焉。
天還未亮時,劉奉便已親自帶著人去了幾處城門,更鼓敲響時,他們應當已守在各處,嚴格搜查往來的人群了。
與上次不同,他不但派了更多宮中的太監分守各處城門,還讓金吾衛調了幾個擅分辨相貌的侍衛過去,每一處皆留了一幅畫像,供他們比對。
臨行前,更是吩咐劉奉,凡是出城的百姓,每一個都要查驗,不可像上次一樣,一時錯漏,若不是他恰好趕了過去,就要將人放走了。
往城外各路去搜尋的近百名侍衛更是已出城了。
只是,一整個朝會過去了,他始終沒等到宮外的消息,反而等來了元燁懷疑的眼神和不滿的質問。
經昨日一事,宮里宮外已有了許多傳言,無外乎是說良媛獲準出宮后,便沒再回來,而他則親自去了宮外一處失火的民宅,不顧身份地親自查看廢墟、鏟除塵土。
他雖不曾對任何人做過解釋,但有心人顯然已有了猜測,都說那位新封的良媛恐怕出宮遭遇不測,已然葬身火海,他在人前失態,就是因為此事。
元燁顯然也聽說了消息,這才等朝會一結束,便留了下來,直接質問他,秋蕪是否已遭遇不幸。
他當時心里煩躁極了,尤其看到元燁一點也不作偽的慘白臉色和緊張質問的目光,越發覺得不快。
即便秋蕪已經成了東宮的人,被封了良媛,元燁也仍舊沒有將她放下。
他一時沒忍住,直接丟下一句“與你無關”后,便徑直離開,將元燁一個人丟在那兒。
此刻到了承恩殿中,沒有外人在時,再回想起來,他方敢面對內心那一股被戳中軟肋后的愧悔。
盡管他一點也不想承認,但事實便是即便他將秋蕪抓回來了一次,仍舊沒辦法將她長久地留住。
想到這些,他的腦袋不禁一下一下脹痛起來。
“殿下,您昨夜幾乎徹夜未眠,今日幾樣緊要的事已處理畢,何不先小睡片刻,養養精神?”
康成見他熬得眼底都泛起了紅血絲,卻仍舊強撐著不肯松懈,不禁有些心疼。
他伺候元穆安多年,早已了解了他的脾性,知道他不論遇到什么事,都不會說出來,只悶在心里,直到遇見秋蕪,才稍有變化。
眼下對秋蕪的牽掛,一點也做不得假。
元穆安在座上呆了呆,身子雖疲累不已,心里卻一點也平靜不下來,思來想去,只好站起來,再度吩咐康成備馬。
……
西北面的城門因連著通往西域一帶的官道,進出往來的人一點也不少。
秋蕪等人行近時,要出城的百姓已然排起了一列長長的隊伍,而另一邊則留出了一個供官差、官眷出入的口子。
秦銜略看了一眼,便鎮定地帶著幾人往較空的那一處口子行去。
城門口負責盤查百姓的都是東宮勛衛的侍衛與宮中的內監,留在另一邊的則是常備的金吾衛侍衛。
見秦銜等人行近,便迎上來,示意他們停下。
“此處是官差、官眷通行之處,不知閣下是哪一家的,可有文書為證?”其中一名侍衛行至秦銜面前,照規矩詢問。
秦銜沖那侍衛拱了拱手,沉聲答道:“我乃太子殿下新封的涼州府折沖校尉秦銜,今日攜親衛、下人出城,往涼州赴任。”
他說著,從袖口中取出吏部出的調令,交給那幾名查問的侍衛驗看。
駕車的那名侍從亦自覺地指了指身后的車簾,道:“車中是我們都尉前幾日才買來的一名侍女,還有在下家中妻兒。”
他說著,敲一下車框后,便略掀開車簾,讓最近的那名侍衛查看。
那名侍衛沒留心眼,聽說是都尉的侍女和這侍從的妻兒,只匆匆看了一眼,見里頭的確是兩位衣著樸素的娘子和一位小郎君,便移開了視線,隨口道:“聽閣下口音,并非京城人士,妻兒應當也是從家鄉趕來的吧?”
侍從笑了笑,不知怎的,想起七娘的模樣,表情竟有幾分憨厚:“是啊,在下跟隨都尉歸來前,往家中去的信,哪知她便領著兒子趕來了,這下正好,隨在下往涼州去,就不用分離了。”
盤查的侍衛聞言,也露出了然的笑意,拍拍他寬厚的肩膀,道:“是位好娘子,閣下有福了。”
兩人的對話透過車簾,傳入坐在車中的宋七娘的耳中,讓她也莫名有幾分怔忡。
她是戲班出身,又在京中當了幾年歌女,與那名侍從扮作夫妻,并不覺得十分羞赧。
只是聽到那句“是位好娘子”,才讓她多了幾分悵惘。
她活了二十多年,還從沒有人這么說過她呢。尤其這兩年,她做的是最讓人瞧不上的營生,即便不曾賣身,街坊間、酒樓中的那些男男女女也一口一個“娼婦”地罵她。
這一個“好”字,即便是假的,也聽得她心頭一酸。
從前都是迫不得已,如今與秋蕪一道離開這里到涼州去重新開始,一切就會慢慢變好了吧。
她轉頭看一眼秋蕪,忍不住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當初決心幫秋蕪的時候,她也覺得自己太過沖動,萬一牽累到自己和嬌嬌,就得不償失了。
到如今,她卻只感到慶幸。
因為幫了秋蕪,她才有了脫離賤籍、黑戶的機會。
秋蕪坐在一旁,被她握了一下手,立刻感受到她心中的情緒起落,不由也跟著心潮起伏。
兩人對視一眼,原本的緊張驟然少了大半。
馬車外,例行檢查的金吾衛侍衛們毫無懷疑。
這段日子,秦銜這個名字在京城幾乎家喻戶曉,他們本也在軍中行走,自然比常人對秦銜更加敬佩幾分,見那調令上印信齊全,很快就讓到一旁,恭敬地行禮,讓他們離開。
高聳厚重的城門里,秦銜騎著馬,帶著身后的馬車,不疾不徐行出去,沿著寬闊的官道,逐漸加快速度,離身后的京城越來越遠。
出來了。
秋蕪和七娘坐在車里,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
……
元穆安帶著人去了南城門。
京城九道城門,他實在不知秋蕪到底會從哪里走,只得像上次一樣,去了每日往來之人最多的南面。
可是,今日卻再沒有之前那一次的好運氣了。
他在城墻邊看了許久,在數不清的百姓之間找尋那道熟悉的身影,卻一無所獲。
最后,反而見到了輕裝簡行、只帶了數名家仆的謝頤清。
謝頤清顯然也發現了他的存在,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平靜下來,沖他行了一禮。
她雖姓謝,可元穆安對她并無不滿,見狀揮了揮手,示意她不必多禮,接著隨口問了句:“你要出城?”
謝頤清點頭:“前幾日,亡母托夢于頤清,稱想起獨居荊州的外祖。母親與外祖感情深厚,當初還在世時,幾乎每年都會回荊州探望。如今她不在了,頤清已有足足三年不曾回去過,這次想替她回去一趟,也算為母盡孝了。”
這自然不是實話。
她心中一直有結,上次聽秦銜說秦家父母都已過世后,便越發愧疚難安,如今婚事已徹底解決,她再等不及,打算親自去一趟荊州,哪怕只是去秦家墳上上一炷香、磕一個頭也好。
元穆安想起昨日已判了謝柘的案子,除了剝奪爵位、官職外,還有流放、勞逸等刑罰。好在還留了條性命。
謝家的事算是塵埃落定,她要走要留,倒也無關緊要。
“你倒是真孝順。”他連笑容也懶得擠,沉著臉說了一句后,便預備讓她自行離開。
謝頤清看出他臉色間的陰郁和眼底的血絲,猜測他是因秋蕪的事而情緒低落。
她從前一直覺得他是個冷情冷性之人,如今看來,他也并非一個毫無感情的人,至少,秋蕪就是那個能讓他難過、失控的人。
只可惜……
她在心底嘆了一聲,想起還在宮中的姑母謝皇后,忍不住多嘴:“殿下,頤清自知逾越,卻仍舊想替姑母說一句話。她大半輩子困在宮廷中,無人關心,日不一日的冷落、孤寂,才讓她變成如今這般固執易怒。殿下操勞國事,為萬民謀福祉,已十分不易,想來也多少對姑母的言行有所不解。只是,這一切也并非姑母所愿。姑母對頤清有教導之恩,頤清懇請殿下,將來多寬宥一二。”
她不知道元穆安會不會聽進去自己的這番話,又或者即便聽進去了,也無濟于事。
但她知道謝皇后是真心待她好的,既然遇見了元穆安,有機會開口,她自然要說出來。
元穆安閉了閉眼,皺眉道:“我心中自有分寸,你既要出城,便早些去吧,莫耽誤時辰。”
他說著,揉兩下額角,不再看她。
想起那個固執、蠻不講理的母親,他心中一陣煩躁。
這一切似乎都在告訴他,他雖將國事處理得井井有條,讓朝中官員與天下百姓皆敬服不已,可在家事上,卻十分無能。
不但與自己的親生母親相處得宛如仇人,連枕邊人也與他離心離德,想盡辦法從他身邊逃走。
話已至此,謝頤清不再多言,又行一禮后,便登車離開。
留下元穆安仍舊站在城門邊,面對著往來不絕的車馬人流。
茫茫人海里,他始終沒能找到那個刻在心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