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要去聊劇本，可剛剛才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立刻轉換好心情坐下來開始聊。
　　尤其是李凱文還在酒店，必須得通知王國升和王石他們進行善后處理。

　　處理李凱文，也處理已經變成發酵桶瘋狂滾動的劇組。
　　這不是陸潮之擅長的方向。光是想想那些微信群里亂七八糟炸開花的信息他就皺起了眉頭，可裴諳看著卻不甚在意。

　　從酒店離開之后他接了好幾個電話，內容基本全是放權處理。
　　隨便他們怎么做，也隨便李凱文怎么樣。該說的裴諳說清楚了，能做的他也已經做了，如果李凱文還不愿意到此為止，想繼續往下鬧，那就隨他去好了，他奉陪到底。

　　“不怕事情失去控制嗎？”陸潮之在一旁聽完了全程，忍不住問了一句。
　　“怕個屁。”裴諳插著兜樂道：“人生的樂趣就在于跟這點破事做斗爭。”

　　他這話說得玩味肆意，顯然是已經從之前的情緒里走出來了，恢復了他性格的本色。
　　這些年的乘風破浪下來，讓裴諳在某些事上有所收斂，懂得退讓。但與此同時，也讓打碎重建過的他更加敢于斗爭、不怕斗爭。

　　有的人在紊亂中建立秩序，在繁復中追求條理；而有的人則懶于死守，就在無控之中不斷創造和改變。
　　前者含蓄而節制，后者放浪且自由。

　　陸潮之耐不住好奇地多看了裴諳一眼。
　　“要開車轉轉嗎？”他見裴諳似乎是沒有要回房的意思，看來就算是聊劇本他也不打算在酒店了：“轉到了合適的地方進去坐坐？”

　　“行啊。”裴諳說。

　　*

　　來秋市這么長時間，就連晚到的張好樂都去市區里好好玩過了一通，可裴諳卻是沒有的。
　　他始終在劇組范圍內，還沒有真正享受過這座城市。

　　工業化城市，整個底色都是硬的。
　　而碩大的越野簡直就是它最好的征服者，能完美貫穿那冰冷的鋼筋水泥。

　　裴諳坐在副駕駛上將窗戶大敞開來，坐得舒舒服服說：“秋市遠近聞名的是冬景，但王磐說那都是不了解秋市的。幾十年前，這里分明是春天才最好看，工業化毀掉了秋市的春天。”
　　他把窗戶開得太大了，風直接往里邊灌，來得又激烈又迅猛。這不是陸潮之習慣的乘車方式，太野了，他緊蹙著眉頭還沒來得及回應裴諳的話，就聽他又兀自接了一句。

　　“你也毀掉了越野的魅力，為什么開這么慢？”
　　這話題轉的，陸潮之都愣住了。隨即疑惑地看了眼儀表盤：“四十碼，慢嗎？”

　　“慢的，姥爺。”裴諳說。
　　“……你想要多少碼？”
　　“八十？”
　　“不行。”陸潮之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隨即不贊成地看了裴諳一眼，低聲提醒道：“超速了。”

　　裴諳揚眉：“超速又怎樣？”
　　陸潮之特別認真：“超速違法，而且不安全。”

　　裴諳笑得不行。
　　他姿態特別松散地朝駕駛座上的陸潮之看去。看他硬朗的五官緊繃的樣子，連眉頭都輕輕皺著。

　　裴諳反手就把窗戶關上去了大半，隨即問陸潮之說：“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這個性格很浪費？”
　　“浪費？”陸潮之舒展開了眉頭。
　　“對，浪費了這個體型。”裴諳說。

　　分明長得那么高大，而性格卻那樣- -說不上謹小慎微，但就是過分規矩。仿佛將體型天然所自帶的那種震懾和力量感給壓制住、框起來了，違和感很重。
　　陸潮之看了裴諳一眼，眉目深邃道：“沒有，他們只說無聊。”

　　裴諳又笑了起來：“確實無聊。”
　　這話說得沒心沒肺的，好像不知道從剛剛在酒店開始，一直陪他到現在的人是陸潮之一樣。

　　換做王石，這會兒肯定是要和裴諳吵起來了，不對罵三百回合決不善罷甘休。
　　但陸潮之卻好像沒有這個意思。他這個人就是很實，他決定要陪裴諳，那就陪。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為自己的決定全權負責，并不需要裴諳對此做出什么回應。哪怕內容為付出。

　　至于裴諳這樣說他，陸潮之也沒有什么不悅的，又不是第一個。
　　陶瑜名當初也說過很多次，陸潮之試過去改，但是怎么也改不好。這也沒有辦法，也許他這個人真的就這么沒有意思。

　　那頭的裴諳哎了一聲，敲了敲車門：“靠邊停，我買個東西。”
　　陸潮之順著他的視線瞥了一眼，發現街邊有一種爐子燒制的夾餅，裴諳應該是餓了。

　　看一眼時間，傍晚六點，也確實是飯點了。
　　他把車靠邊停，本來想讓裴諳在車上坐著，他下去買- -不為別的，只是因為裴諳的職業讓陸潮之覺得他不太合適出現在熱鬧的街頭。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聲，甚至說車才剛剛停穩，裴諳就已經開門跳下去了。
　　動作快到陸潮之事后反應過來都有點無奈。怎么會有那么想到就立馬做的人。

　　他張了張嘴，話沒出口，先伸手按了按眼睛。
　　方才敞開車窗開車之所以不適應，除了風太野以外，還有一層原因就在于沙塵迷眼。在耀眼的夕陽光下其實已經不舒服很久了，但陸潮之是真的很擅長忍耐，直到這會兒裴諳下車，才伸手去碰了碰眼睛。

　　只碰一下就放開了手。
　　因為從任何角度來說，眼睛不舒服的時候，用手直接去碰也不是什么干凈的行為。

　　所以陸潮之按完那一下，便繼續睜著眼睛朝裴諳的方向看去了，想要確認他的安危。
　　而這個時候，車外已經爆發出了一種聲音。一種裴老師這樣的人出現在街頭，過不了多久就一定會出現的聲音。

　　身為多金影帝的裴諳國民度是真的很高，網上有多少人罵不重要，現實里他出現在面前時，人們的第一反應就一定很難是罵。
　　因為他高挑、恣意、還帶著股擺在明面上的傲氣。這不是視他人低其一等傲慢，而是那種經歷錘煉出來的、渾然一體的挺拔傲骨。叫人不敢隨便動他，但又想要多看他兩眼，和他說上兩句話。

　　裴諳混雜在人群和人們的呼聲之中，應對得特別隨性。被擠到走不動路的時候，三言兩語擺個爛就將圍過來的人們逗得哈哈大笑。
　　陸潮之還沒有見過這樣的裴諳，一時間有些愣住，連眼睛都忘了眨，也沒有注意到裴諳并不是去買他以為的夾餅。

　　他就這樣等待了也不知道多久，裴諳才終于去而復返，帶著人堆又回到了車邊。
　　車窗沒有關，外面的其他人都好奇地、笑著往車里看。從他們的表情里能直接看出來，裴諳剛才肯定是給了他們一段不錯的交流體驗。

　　而裴諳則就那么沒型地掛在車窗上，將一瓶眼藥水和一副墨鏡直接丟給了陸潮之。
　　自己戴上另一副，笑著對他說：“小朋友，我剛問過了，這邊四十五碼不違法。”

　　陸潮之靜靜地看他。

　　*

　　越野車進了趟市區，隨即很快又在日暮西山時一路開回了工業區。
　　工業區有些崎嶇的地面在越野那厚實的車輪下什么也算不上，車輛駛入空曠地帶的時候，陸潮之突然深踩了一次油門。

　　原本慢慢悠悠的越野突然抬高車速向前狂飆而行，裴諳被開懶了的心臟都這樣猛地跳快了一拍。
　　隨即很迅速地反應過來抓住了車門上的握手，跟隨油門到底的車輛放縱腎上腺素和血液一路向上急升，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繃緊了。

　　車輛嗡鳴，價值不菲的引擎終于驕傲地發揮了它本該有的功效。
　　別看陸潮之之前在市區時車開得慢慢悠悠，速度突然提高之后，方向盤在他的手下也依舊安穩得要命。整輛車磕碰到地面的凸起，向前飛越出去的時候，連落地的角度和速度都刺激又舒適。

　　裴諳被重顛的時候眼皮都跳了一下，兩耳嗡鳴。隨即在車輛向前猛剎停下時，滿足地把身體一松，舔舔唇道：“爽了。”
　　陸潮之沒有接話。

　　裴諳則掀起眼皮朝他的方向看去，笑道：“看來你是會開越野的嘛。”
　　陸潮之也低眸看他。

　　那雙眼睛的顏色特別的黑。不知是不是高速飆車帶來的刺激感，讓它在簡單和干凈的本色之下，又涌現出了一種很深很重，見不著底的東西。
　　那東西伴隨著陸潮之微微起伏的胸膛，在他克制的氣場里一跳一跳的。好像想要破壓而出，撞入車內狹窄的空間，像方才的引擎一樣沸騰著去尋找什么。

　　不自覺彌散出去的氣息為才瘋狂過的車輛增添了一份難以明說的味道。
　　裴諳愣了愣，隨即揚了揚眉，偏移開視線，從口袋里摸了根煙出來。

　　他隔了一會才轉了話題，對陸潮之說：“說吧。”
　　“什么？”陸潮之一時沒反應過來。嗓音因為高速行駛而被刺激得有些微啞，很沉也很好聽。

　　“劇本。”裴諳咬了口煙問他：“你的想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