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大的雪也有停下來的時候.舊人很快就會被人們遺忘.新科進士蘇柏自縊的案子很快就在人們的談論中被淡忘了,.人們更關注的是新科狀元的春風得意.
尤其是當春風吹進北京, 九重宮外的護城河邊,杏花開的燦爛如火,云蒸霞蔚.最適合賞花賞柳賞狀元了.
三月二十八日辰時, 一百三十五名新科進士們統(tǒng)一穿青羅公服,戴三葉九枝冠,手持槐笏,等候在正陽門外。蕭云臣的打扮稍微不同一些. 他頭上戴的是二梁狀元冠,緋色圓領襕衫,腰間系光素銀帶,掛藥玉佩,足蹬朝靴. 帽子上的兩排點翠簪花更襯托的蕭云臣清雅如畫,英氣勃勃.
青色天空高遠宏闊, 正陽門上的九九八十一顆碩大的鎏金銅釘掌顯皇家莊重,威嚴。紅漆朱門”吱呀”一聲在蕭云臣眼前打開,一眼望去,宮殿重重,綿延不絕。
祈朝自開國百年以來,多少文人臣子在這里為理想,為功名,貢獻才華,熱血。多少政令在這里發(fā)出,治理著大祈朝的秀麗巍峨的萬里江山。又有多少人意氣風發(fā)的人走進,多少人倉皇哀戚的離開。
蕭云臣閉上眼睛,這些曾經(jīng)的故事積累起來的強大的氣場,讓他在心里有一種對于廟堂的敬畏。
新科進士們在欒儀衛(wèi)使的簇擁,鴻臚寺官員的引導下, 由正陽門進入太極殿,在廣場向元德皇帝行禮.走過長長的御階,再經(jīng)由安順門進入禮部。
長長的御道上,蕭云臣只聽得到腳步聲,一聲一聲的似砸在人心上。蕭云臣好像聽到了一個人脈搏跳動的聲音。那個人就是這個他一直生活,熱愛著的土地。從今日開始,他也要成為這脈搏的一部分,跟著九重宮一起跳動了。
恩榮宴設在禮部大堂.元德皇帝端坐在中央. 金鼎玉作為主考官坐在堂內右首處.
恩榮宴的流程包括兩個部分,第一個是由新科狀元蕭云臣代表眾位進士向皇上呈謝恩表。
“臣等必將宵衣旰食,磨礪初心,上不負于君主,下不負于黎民.
祈求我朝文運與國運而并隆、地久天長.
臣心體君心而共濟,共創(chuàng)盛事中華..
元德十六年三月二十八日臣蕭云臣攜進士捧表謝恩”
蕭云臣不怯不躁,朗朗的聲音回響在禮部朝堂,.
元德皇帝的聲音從大殿上傳過來。
“國家正處于風雨飄搖,多事之秋.你們將來會遇到很多考驗,有些人會嫉妒你們,有些人會誤解你們,有些人會詆毀你們,甚至有些人會陷害你們,唯獨很少有人會夸贊你們.但朕希望你們記住心今天口中所言之理想,也記住朕心中所盼之希望. 朕希望你們能直行,不要背叛心中所想。不要讓這個朝局改變你們,朕希望有一日,你們可以來改變這個朝局.”
蕭云臣心中一凜,神色變得更加恭謹起來,他微微抬頭,禮部朝堂的鐘樂齊鳴,在莊嚴的大殿里有一種宏闊的美感。這正是讓蕭云臣最為迷醉的地方。那是任何江湖之樂都比擬不了的。
第二個部分是禮部授官。
按照祈朝規(guī)定,殿試一甲第一名稱狀元,授從六品翰林院修撰,第二及三名(榜眼,探花),授正七品翰林院編修.二,三甲進士的優(yōu)秀者,授從七品的翰林院庶吉士,其馀進士則授給事中,御史,六部主事等京官,甚而授知州,知縣等地方官.至於落第的士人及貢生,亦可申請入國子監(jiān)為舉監(jiān),將來若被推薦或經(jīng)考選,亦有機會授低品的京官或州縣官.
祈朝官場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自古內閣出翰林”,雖然不是所有的翰林院都可以入內閣,但是內閣首輔皆為翰林院出身。所以能入翰林院可謂是選了進士之后最好的出路了。
這次錄取的進士人數(shù)本來就少,能入選翰林就更是難上加難了,所以這次的禮部授官備受關注。
蕭云臣一路聽下來,翰林院被提及了六次。五位庶吉士.他品銜稍微高些,從六品修撰。賀鏡花,陳名皆被封為庶吉士. 沈秋水卻因為耿介敢言,文武雙全.被皇上下旨調入錦衣衛(wèi)擔任千戶一職。
恩榮宴后,新科進士們一起騎馬,到孔廟去進行釋菜禮,題名碑.
一路落紅鋪路,春風無限.京師的百姓傾巢而出,夾道歡迎。
蕭云臣今日可算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熱鬧,歡快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好像那漫天絢麗的煙花爆竹,一時光耀,惹得眾人觀看驚嘆,無限艷羨,卻不知那幾分鐘前后,都是長久的蟄伏。
相比較來說,蕭云臣更喜歡這人群稀少中的寧靜,過度的繁華雖然會帶來喜悅,但是其中的不安分的浮躁卻是蕭云臣所警醒的。
四月十日,蕭云臣,賀鏡花,陳名正式進入翰林院,在門口和其它三位庶吉士集合.陳名介紹他們認識,分別是,陳以勤,宋逸,楊正貞。迎接他們的是翰林院的是孔目徐冉。徐冉五十出頭,直眉方目,帶著他們一路進去。
翰林院位于九重宮東部,是一處三進院落。門上是祈朝開國皇帝的御筆親書“翰林院”三個金漆大字。入得門后,正殿有兩個廳,分別為讀講廳,和編檢廳。是日常辦公的地方。蕭云臣一路走來,相比較文華殿的貴氣華麗,禮部朝堂的莊嚴肅穆,翰林院的布置則相對輕松很多,端莊大氣,院內以松柏樹為主,少了花樹。院落里的陳設也是以簡約為主,刪除了文華殿那種隨處的花紋裝飾。
兩邊偏廳內設了狀元廳,和孔祠。狀元廳內記載著祈朝自開國以來的每科狀元的名字。狀元廳除了一張狀元榜之外,還有一張?zhí)厥獾目瞻坠饷靼?
光明榜是翰林院特殊的榜單,一般在新帝繼任時由掌院學士填寫上一任時期的忠勇之臣.不知何故,竟然是空白的。
穿過游廊后,就是待詔廳和典簿廳。待詔廳是接駕的地方。元德皇帝會來這里聽課. 典薄廳是放置各類文件書籍的地方。
最后一個院落則是東西各一處藏書閣,兼一個荷花池,此時尚是四月份天氣,池中并無花朵,團團碧葉,襯著滿園春光,生機無限。賀鏡花看到那荷葉都是聚做一處,并不像外邊看到的散長著,就說道:”怎么這宮里的荷葉看著都是和外邊的不一樣,都是長在一處的?”
賀鏡花的話引得別人一陣嗤笑,陳以勤笑著說道:”想必是因為宮里頭的風水比外面好的緣故.不過,我想在賀兄心中,宮里頭的風水到底比不上金閣老家的吧.”
陳以勤的話惹得宋逸和楊正貞大笑. 蕭云臣知道當日賀鏡花在殿試中的對詞一直在士子們中傳為笑談.很多人在背后譏笑他阿諛奉承到了不知羞恥的地步.
賀鏡花一時窘迫.他從那些默契配合的眼神中新晉進士們之間的潛在規(guī)則.而他顯然觸犯了某種規(guī)則.
賀鏡花有些疑惑,他小聲的問蕭云臣:”云哥,我是做錯了什么事情了嗎?”
蕭云臣斟酌了下詞語,回答:”小九,你知道嗎? 我們只是小小的底層預備官員,在皇上面前直接的表達對于內閣首輔的支持,無論是真心或者假意,都被視作一種越界的行為.而殿選這種作為公開場合,你的的表達更是會被無限放大.”
賀鏡花才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小小的被排斥在外了.
賀鏡花忽然想起那日在賀府門外蕭云臣的眼神,:”兄長是不是早就料到會出現(xiàn)今天這種情況了?”
蕭云臣:”很多事情都沒有你看到的那么簡單.小九,我們不可以看低自己,也不可以看不清楚自己.” 賀鏡花只好悶悶的跟了上去,蕭云臣看他微低著頭,自是不忍,趁著徐冉轉身后,伸出手來握了握賀鏡花,低聲在他耳邊說:“快些跟上來吧。”賀鏡花這才打起精神,跟著大家一起走。不過,顯然的是,他并不愿意跟著眾人一起,只和落在倒數(shù)第二的宋逸保持一步之距。蕭云臣看他一時半會緩不過來,少不得放慢了腳步,和他一起走在最后。
徐冉不理他們之間的小小爭執(zhí), 面無表情的說:”這宮里的荷葉都是用大缸培植,下面的根都是長在一處,上面的自然要在一處的.這些荷葉從元德一年就開始培育,初時長出來都差不多的樣子,不過一到夏天,有的開紅花,有的開白花,有的開雙色花,有的就沒有花.雖然用了一樣的精力,結果有時候卻不可預料.”
陳以勤笑道:”借問徐大人一句,徐大人在翰林院多久了呢?”
徐冉:“十年.”
陳以勤笑說:”我聽說翰林院里侍講學士夏大人和你是同科進士.”
徐冉:”小娃娃不明白其中道理,侍講學士換了好幾撥,能一直賞這荷葉美景的卻只有我徐木頭一個.等將來你們哪位出息了,光明榜上我做給你們添筆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