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隨著徐冉一路講解過后,進入讀講廳,在廳內(nèi)等候掌院使顧嘉丞.
　　蕭云臣第一次見到顧嘉丞就對他印象深刻,不過那個時候蕭云臣還不知道這個剛見了面就給他們下馬威的掌院使會在他以后的生活中扮演這么重要的角色.
　　顧嘉丞和侍讀學(xué)士夏冰一同進來,夏冰將一個包裹扔到了地上.包裹散開,滾出了很多張銀票.
　　“夏冰,去拿火盆來.”
　　夏冰面無表情的將火盆拿來,一摞銀票被火舌吞了個干干凈凈.眾人看到這個架勢不免咂舌.
　　顧嘉丞朝夏冰點點頭，夏冰嚴厲的聲音在眾人面前響起來,
　　“大家都知道,在這次科考中出現(xiàn)了賄賂案.很多人甚至把東西遞到了這里. 相信你們進來之前都聽說過那句說法吧.祈朝自開國以來17位首輔15位出自翰林院.這是件非常值得驕傲的事情. 還有一件更為值得驕傲的事情.祈朝開國以來,翰林院共計352位官員,有32人因為忠直敢言,即便損身殞命,也敢為國家發(fā)聲,名列在翰林院的光明榜上.”

　　夏冰的話在士子們中引起一陣騷動，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夏冰葫蘆里賣的什么藥。陳以勤偷偷瞄了一眼徐冉，徐冉冰著一張臉，表情因為嚴肅顯得更加可怖了。陳以勤回頭正好對上夏冰嚴厲的神色，不由得挺了挺胸膛，臉上換上恭謹?shù)纳裆?br />
　　“翰林雖職文學(xué)，然既列禁近，凡國家政冶得失，民生利害，當知無不言。昔唐陸贄、崔群、李絳在翰林，皆能正言論政.武將是一個國家的盾牌,守衛(wèi)在國土的第一線.仗打敗了,還可以再重新打. 文臣卻是一個國家最后的良心,如果連文臣也失去品格,那么這個國家才不可救藥了.”
　　夏冰講完話,室內(nèi)一時鴉雀無聲.蕭云臣以前在書中也看過很多次這種話，但是當面由官員講出來，氣勢還是很不一樣，他也是第一次體會到文人和文官在此刻的分別。
　　“誰是蕭云臣?”
　　蕭云臣從人群中向前一步，低頭恭謹?shù)恼f：“學(xué)生蕭云臣。”

　　“論才能,你并不是這群進士中最高的一個,知不知道為什么只有你被賞賜天子玉帶?”
　　“學(xué)生不知.”
　　“能進殿選的考生才能都不會太差.都是聰明人中的聰明人.但是聰明人也有個毛病,就是先要考量利益得失.現(xiàn)在我朝缺少的不是一幫飽讀詩書的聰明人,而是在關(guān)鍵時刻可以挺身而出的人.有多大的能力就應(yīng)該擔(dān)負多大的責(zé)任.”
　　“學(xué)生記住了.”

　　夏冰點點頭.繼續(xù)說道:“我聽到很多人說.讀書辛苦.十年寒窗,一朝封榜.便可以高枕無憂. 歡迎你們來到翰林院..這里才是考驗真正開始的地方. 從今天開始,各位庶吉士需每月交詩文各十篇,每月會張貼公布名次.每月館試,半年院試一次. 作為三年散館之后依據(jù).成績優(yōu)異者,授官.成績不合格者,革職.以后,我會擔(dān)任各位的教習(xí).翰林院也會酌情邀請六部官員和內(nèi)閣學(xué)士擔(dān)任各位教習(xí).每逢雙月,皇上會親自御試一次.各位都是皇上欽選,可謂不世遭逢,希望各位勤勉策力,報答圣恩.”

　　夏冰講完話后，就朝顧嘉丞請示，顧嘉丞說了一句話：“各位都是萬里挑一才能站在這里的，我不希望看到有人到了這里還因為鞋中沙這種小事浪費了你們一路的辛苦。”
　　顧嘉丞的話溫和些，只是用詞上的差別，但是內(nèi)容和夏冰并無二致。

　　顧夏二人講過話后，有幾個小太監(jiān)過來，領(lǐng)眾人到司禮監(jiān)領(lǐng)取筆墨，到禮部領(lǐng)取蠟燭，燈油和月奉，到到光祿寺早晚膳食，到東華門外的教習(xí)館住宿。庶吉士們平時就住宿在這里，名曰蕓英館, 五天休沐一天，放假出宮.

　　蕭云臣和隨伺的兩個小太監(jiān)聊天，知道他們是司禮監(jiān)的，一個名字叫馬清，一個叫做徐教。徐教能言會說，馬清也是聰明伶俐。徐教一路回答著新進進士們的各種各樣問題。雖然回答的零零碎碎，蕭云臣也了解到了基本情況，元德皇帝經(jīng)常辦公的文華殿離這里不遠，也經(jīng)常會陪著太子到翰林院來聽取顧嘉丞的講解。一般新進侍講官給太子講四書五經(jīng)，但是太子也不愛聽這些。他喜歡聽的是《資治通鑒》，《史記》，夏冰講的《宋史》最近也頗得太子的喜愛。
　　顧嘉丞溫潤周全，處事細致，但大部分時間在宮中侍讀，所以翰林院內(nèi)大部分日常事務(wù)由夏冰代理。只不過每逢考核期,顧嘉丞都會準時出現(xiàn).

　　徐教和馬清引著眾人來到蕓英館。蕓英館是一處南北走向的五進院落，分為南廳和北廳，全盛時期，可同時住一二百多人。但是此時卻只有六個人。所以北廳的紅門上一處銅鎖大鎖著，廊檐上積塵已多，顯是很久沒有人住，小太監(jiān)們也懈怠了不去打掃。馬清只開了南廳的門。院內(nèi)栽植了梧桐樹，楝樹，因為是在四月份，光禿禿的枝干上零星的抽著枝葉，孤零零的向太空伸展著，比起翰林院里的蔥郁就顯得孤單冷清許多。

　　徐教引著陳以勤他們?nèi)齻€人，馬清就帶著陳名，蕭云臣和賀鏡花來到南廳的右手邊。蕭云臣是最后一個，也是最右手邊。蕭云臣推開房門，房間顯是剛打掃過，顯得干凈整潔。馬清將蕭云臣引入屋內(nèi)，并未離去，而是進入屋內(nèi)開了后窗，一股海棠的香氣沁人心脾，蕭云臣來到窗口，花枝繁茂，假山上幾處流水淙淙，又是一番風(fēng)貌。
　　馬清笑著說：“狀元爺此處正好是欣賞園內(nèi)最佳的景色之處，平時看書看的乏了，正好看看花樹解乏。”蕭云臣進的屋內(nèi)，就注意到他的屋內(nèi)和別人不同些，不止光線好些，書房內(nèi)還擺滿了文竹水仙，那些植物顯是新搬入的，長得生機勃勃。
　　蕭云臣細看那文竹，是節(jié)節(jié)高的造型，顯是花了不少心思。隨口問道：“可是人人都有？”
　　馬清面露恭維之色，：“這可是宮中的上品，只有大祈朝的棟梁之才才可使用。大人既是今科的狀元，又是皇上親授玉帶的天子門生，待遇比起別人自然是要矜貴些。”
　　蕭云臣心想馬清這番馬屁雖是說的露骨了些，但是也還算得體。既然在蕓英館內(nèi)住了下來，以后少不得經(jīng)常和馬清打交道。
　　蕭云臣看馬清辦事情勤快得力，就笑著說：“公公是哪里人，進宮多久了？”
　　馬清笑著說：“回狀元爺，小人是南京府人。進宮兩年四十五天了。之前一直在禮部，跟隨程景大人。今兒第一回伺候翰林院的各位進士老爺們。”
　　蕭云臣聽說他伺候過程景，心里不免多親近了一層，又聽他說是第一回當差翰林院，就已經(jīng)把翰林院里的情形說的很清楚了，就知道馬清是個聰明能干之人。可是馬清雖然笑著回答，但是語意中難言凄苦之意。蕭云臣聽他將進宮日子算的如此清楚，心念一動，就說：“算得這么清楚，可是想家了？”
　　蕭云臣的話正說到馬清心里，他不免眼圈一紅，說道：“小人本也是個讀書人，只不過家里太窮，沒辦法做了這么個營生。家中老娘身體不好，又無法照看，實在是數(shù)著過日子。”
　　蕭云臣見說到了馬清的傷心處，知他或者是許久沒有人關(guān)懷過。就從懷中掏出銀，遞到馬清手中，安慰道：“拿到錢替母親請個好大夫照料，不比你在這干著急好很多。”
　　馬清這才收起沮喪的臉：“勞狀元爺費心了。”
　　蕭云臣看他愁云未散，知是老娘病重，于是提筆在桌上寫了一封信，交給馬清說：“正巧，我也是南京府人。這是我熟識的一位大夫，醫(yī)術(shù)精湛 。我已經(jīng)在信中囑咐他這件事。你只需要拿著這封書去找他即可。”
　　馬清這才破涕為笑，跪在地上感激的說：“若能救得家母性命，小人真是不知道怎么報答先生大恩了。”
　　蕭云臣扶馬清起來， “我剛?cè)胧|英館，宮中的諸多雜事以后可能就要多麻煩馬公公了。”
　　馬清感激的說：“這是自然。能伺候狀元爺是小人的榮幸。”
　　馬清見蕭云臣有些乏了，從懷中拿出一個紅色袋子說：“這里有冷香丸，是由丁香，菊花，龍腦，薄荷十幾位調(diào)制而成。有寧神安定之效。”馬清從書架下的小柜內(nèi)撿了香爐出來，點燃了冷香丸。果然，片刻時辰，整個屋內(nèi)已經(jīng)讓人覺得清爽不少。馬清點了香之后，退出了屋子。

　　蕭云臣還未曾休息，陳名和賀鏡花和那幾個人就一起尋著香進來了，陳以勤笑著說：“我還以為宋逸房中已經(jīng)是獨一份了呢。沒想到蕭兄房間更是別有洞天。別說這后院的景色就是獨一份，單是這屋里的冷香可是獨一份了。”
　　楊正貞神色本就有幾分不快，這下更是掩飾不住了，“這剛?cè)雽m，就分出來個三六九等了，這幫宮人們可真是膽子包天了。果然是富在深山有遠親。”
　　陳名聽得楊正貞語氣中頗多譏笑之意，忍不住回嘴說：“蕭兄可是什么也沒做，架不住人家送禮上門啊。”
　　蕭云臣可不想剛?cè)雽m就因為這些個小事招惹什么風(fēng)頭，就對陳以勤說：“陳兄如果喜歡這間屋子的話，我可以和陳兄換一下。”
　　陳名剛想分辨，就被蕭云臣按住了。
　　陳以勤也沒料到蕭云臣會這樣說，就說：“換倒不必，我可不想聽那些宮人們說閑話。”
　　沒想到楊正貞走上一步說：“ 陳兄如果不愿意的話，蕭兄換給我。便我喜歡這窗外的景色和這滿屋的香氣。如果蕭兄不是做做樣子，那么換給誰都沒什么兩樣的。”
　　楊正貞這話說的一點都不客氣，連膽小的賀鏡花都變了臉色。
　　蕭云臣知道楊正貞犯擰了，一幅不求公平不罷休的架勢，就笑著說：“那自然是一樣。”
　　陳名聽得蕭云臣這樣說，竟然轉(zhuǎn)身走了。

　　蕭云臣知道陳名生氣，也不先去理他。弄完房間的事情，晚上和賀鏡花兩個人提著茶和幾樣點心走入了陳名的屋子。陳名起先還在燈下看書，看到是兩個人進來，便轉(zhuǎn)了身假裝不理。
　　蕭云臣打開茶壺，居然有撲鼻的酒香從茶壺里冒了出來，陳名這才忍不住坐到了桌子邊。抱怨著說：“別想用一壺酒就打發(fā)我。”
　　蕭云臣笑著給陳名倒了一杯酒說：“沒用晚飯吧。嘗嘗這個酒怎么樣，我和小花特地托能出宮的小太監(jiān)給你買來的。花了我們?nèi)X銀子呢。”
　　陳名這才不好意思起來，：“蕭兄，既然你都不介意，我也就是多管閑事了。”

　　蕭云臣笑著說：“我當然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怕我和小花受委屈，所以買了酒來獎賞你。”
　　陳名的臉色才緩和下來，：“同是翰林，我不明白你忍他做什么。還有小花，不僅不幫我，還一路阻攔我。你不記得當初蕭兄是怎么幫你的了。”
　　賀鏡花被陳名一番搶白說的有些紅了臉，低頭說：“名哥，我只是覺得這些小事不用太計較。”
　　蕭云臣聽陳名一心在為兩個人著想，全無半分私心，不免感動。自從那日在殿上相遇，他們和陳名也相處數(shù)月有余了。但是蕭云臣對待陳名一直是不敢貿(mào)然相信，此刻卻是個很好的時機：“陳兄，恕我冒昧問一句，你和我們相識時日尚淺，為何就幫我們出這個頭？”
　　陳名聽蕭云臣問的鄭重，愣了一下，說：“當日在大殿之上，蕭兄就仗義幫忙。我對蕭兄的人品和才學(xué)是非常仰慕的。小花是蕭兄一心維護之人，自然也是我維護的人。”
　　蕭云臣聽陳名說的真誠，就鄭重的起身給陳名敬了一杯酒。
　　蕭云臣：“陳兄，以前我對這個詞是稱呼語，以后就是真正的陳兄了。這是我入翰林院之后的第一件高興事。”
　　陳名從殿試之后，就一直試圖交接蕭賀二人，今日吃了這定心丸，也是非常開心。

　　陳名：“陳以勤這個人輕浮嘴賤，從剛?cè)牒擦衷壕鸵恢贬槍π』ǎ铱礂畹幕鸲喟胧撬蕊L(fēng)點起來的。宋逸必是看透了他，所以才沒和他二人一起過來。”

　　賀鏡花說：“宋逸還不清楚。”

　　蕭云臣看他欲言又止，就說：“小花，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接說出來。”
　　賀鏡花這才點點頭，慢慢的斟酌了下用詞，說道：“其實 ，我看楊正貞也未必是貪圖云哥房間的景色。只不過是性子耿介，求個公平罷了。”
　　蕭云臣點了點頭：“小花說的在理。我看楊兄沒有什么惡意，不過厭惡宮人風(fēng)俗罷了。真正值得注意的倒是陳以勤。雖然沒有接受我的建議，但是一直是煽風(fēng)點火的那一個。”

　　陳名聽了這兩個人的分析，倒是自己沒想到的一層。蕭云臣有這種見識他是不奇怪的，只是賀鏡花年齡如此之小，卻有這個眼力倒讓他不免驚訝，對眼前的賀鏡花不免多看了幾分。

　　陳名起身給蕭云臣和賀鏡花分別倒了一杯酒，起身說：“剛才在下莽撞了，還得虧小花指點。”
　　蕭云臣看他鄭重的樣子，不免有趣，：“不像剛才那樣像個小爺?shù)臉幼恿恕Ｏ胪司涂禳c倒酒。”
　　陳名一邊殷勤的倒酒一邊說：“不敢了，不敢了。”
　　蕭云臣被他兩個人這突然倒置的角色給樂壞了。

　　氣氛一時暖融融的，三個酒杯碰到了一起，蕭云臣說：“這翰林院是我們剛?cè)牍賵龅拈_始，前路漫長，望我們莫失莫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