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衍不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是驚訝大于驚喜,還是復雜困頓。
徐正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卻能感受到他的心情,所以將語氣放輕柔,道:“四哥,表姐和孩子還在臨東等你。”
徐正衍手指蜷縮在一起,有些手足無措。
孩子,他從來沒想過他還會有孩子。他本身對于欲望這種東西就不是很強,從前是因為方沁想有孩子,于是他便給她。
可是她的身子太弱,就算是懷孕了沒有幾個月孩子就沒了,并且還被告知恐再難有孩子。
所以,他們一起領養了一個孩子,就是云和。
他本身就常年在外,否則也不會這么快就坐到這樣一個位置上,不僅與方沁見面的時間少,同云和就更少了,天倫之樂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基本上只有那幾天會見到她們,所以當他發現云和已經被方沁養成唯唯諾諾的性子時,就更為不喜了。
徐正衍從骨子里排斥這種性子的人,方沁就是這種性子,而他之所以排斥的原因,就是曾月,還有從前的自己。
幾個月前還在臨東的時候,被人算計,不小心和曾月發生了關系,那個時候他就知道他只剩一條路可走了。
可他沒想到的是,她竟然懷孕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打亂了他的所有計劃,他的預期并不是這樣的,他現在很慌亂。
徐正庭輕聲道:“四哥,難道你愿意看到自己孩子以后沒有父親嗎?”
徐正衍僵硬的側了側頭,動了動嘴唇,剛準備開口說著什么,門就在這個時候被推開了。
“四少,電話已經接通了。”
徐正庭偏頭看向走進來的幾個人,眸子斂了斂,徐正衍沉默了一會,然后說道:“把電話給我吧。”
宋祁陽瞥了眼徐正庭,然后走到他的身邊,冷聲道:“七少,麻煩你讓一下。”
董鄴剛準備說話,徐正庭一個眼神掃了過去當即閉嘴,他慢慢的起身將床頭的位置讓給了宋祁陽。
眼神在空中與何方相碰,徐正庭淡漠的移開了眼,然后站在一邊,杜天禮警惕的說道:“你剛剛沒對他做什么吧?”
徐正庭忍不住嗤笑一聲,說道:“我在你們眼里就是這么饑不擇食,可以對一個病人下手?還是我冷血無情,可以對自己的哥哥下手?”
杜天禮一噎,無話可說。
何方低下頭,不敢再與徐正庭的視線對撞。
徐正衍摸索著接過話筒,仍是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道:“父親。”
徐正庭在旁邊尋了張凳子坐下,默不作聲地想要掏煙,護士無聲地對他搖頭,他才驚覺,趕緊揉碎了放回口袋。
又似不愿意留在原地一般,很快地踱到了帳篷的一角,背對著徐正衍不出聲地站著。
“父親,我好了很多。小七帶來的醫生已經幫我看過了,不用擔心。”
“是的,小七來了,醫院的那個并不是他,他沒有對我做什么。”
房間里靜的仿佛連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能聽見,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的聽著徐正衍的每一句話。
徐正庭雙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徐守凡和徐正衍的對話還在繼續。
“父親放心,有我在不會讓日本人過天水一步。”
“我很好。”
徐正庭聽著莫名煩躁,從對話里可以猜得出來,兩天的時間果然沒有知道他來這里的消息。
他會對四哥做什么?
可笑,他從來都不信自己。
徐正衍拿著話筒半天沒有說話,然后緩緩的開口道:“父親,我們絕不會做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在場的幾人聞言皆是一震,徐正庭登時轉過了身,震驚的看向那個手拿話筒的人。
徐正衍像是一無所知一樣緩緩的放下話筒,然后喊道:“小七,我有話想和你說。”
宋祁陽率先皺起了眉,道:“你今天已經說了很多了,對你的身體不好。”
杜天禮不放心的看著他,附和道:“是啊,有什么話留著明天再說吧。”
徐正庭嘴角噙起一抹冷笑。
徐正衍沉聲道:“你們都下去,這些事我要單獨說。”
語氣中的不容置疑還有一絲的惱怒是這樣的明顯。
董鄴看了眼徐正庭,見后者點頭之后果斷的就走了出去,緊接著是何方,宋祁陽和杜天禮面面相覷,最后還是出去了。
“小七,父親同意我留下。”
徐正庭猛的睜大眼,從凳子上一躍而起,道:“不行,你不能再拖下去。”
徐正衍將手輕輕的合攏放到腿上,然后說道:“小七,不是父親勸的你,那是什么左右的你?”
徐正庭皺著眉反問道:“四哥,這重要嗎?”
“重要。”徐正衍抬頭朝他的方向望過去,“否則就算我愿意跟你走,我手下的人也沒人愿意。”
至于原因,徐正衍沒說,但兩個人心里都清楚。
十年前,殺了徐正庭一伙兄弟的人,都是他手下的人,對于他們來說,這就是血海深仇。
徐正庭不愿意計較,但是董鄴這些個活下來的人不會不計較,除非有一個必要的因素,否則只有魚死網破一條路。
徐正衍會有這樣的考慮實屬正常,宋祁陽十萬個不愿意他去黎江,畢竟是徐正庭的地盤,萬一軟禁呢。
徐正庭深吸了口氣,然后閉上眼睛,隨即又睜開,說道:“四哥,我們彼此都退一步,行不行?”
這是這么多年以來,這是徐正庭第一次用打著商量的語氣和他說話,甚至語氣中還有輕微的示弱。
放在以前是絕無可能的。
徐正衍手微頓,這么多年的風風雨雨在眼前浮現,他說道:“是…因為她?”
不等徐正庭回答,又自顧的問道:“她怎么樣了?”
“她很好,已經懷孕五個多月了。”徐正庭慢慢的走近他,語氣平緩,“四哥你說,將來我們會不會抱著孩子一起坐在庭院里曬太陽。”
“你說,萬一他們打架了可怎么辦,你放心,我是不會阻止的。”
徐正衍微微一愣,隨后嘴角似乎噙起了笑意,說道:“會有這么一天的。”
徐正庭輕笑著道:“所以四哥,去黎江吧。”
徐正衍輕微的搖頭,用一種平淡的語氣說道:“等到你拿下了天水。”他頓了頓,又道,“這是父親同意了的。”
徐正庭有種一拳打到棉花的感覺,無力的感覺蔓延到全身,他咬著牙道:“四哥,你不要再拿自己的身體任性了好嗎?”
徐正衍笑出了聲。
這也是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徐正庭面前毫無防備的笑出聲來。
“你還是第一個說我任性的人。”
徐正衍繼續說道:“小七,我沒有想過有一天對我說這話的人是你。”
徐正庭整個臉上的表情都卸了下來,松了口氣,坐在他的床邊凳子上,說道:“四哥,如果小時候你也這樣的話,我們也不會變成這樣。”
聯想到過往,徐正庭臉上僅存的笑意又淡了下來。
徐正衍突然猛的咳嗽起來,徐正庭嚇了一跳,連忙幫拿出一塊布,然后拍著他的背替他順氣。
等徐正衍緩和下來,笑道:“其實你小時候挺可愛的,我甚至沒辦法勸說自己不喜歡你。”
徐正庭拿著布的手一頓,顯然有些震驚。
“你小時候喜歡黏著父親,可父親不常在家,你就愛黏著我,估計你也記不清楚了。”
徐正衍似乎是陷入了回憶,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的微笑,徐正庭愣愣的看著他。
“我不想去喜歡你,可是又控制不住自己想帶著你,我在一邊看書,你就在一邊啃書。”
“母親想盡辦法想把你拉走,你不依,抱著我的大腿就開始哭,怎么也拉不走。”
徐正庭擰著眉頭,滿臉不可思議的聽著他的話,忙道:“不會吧,我小時候怎么會那么……蠢?”
“是挺蠢的。”
“四哥,你現在也挺蠢的。”徐正衍頓時收了話,徐正庭是輕笑著說出的這一番話。
“四哥,我去吧,天水我會保下,我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