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之寧牽著顏玄聲的手，十指相扣。
　　顏玄聲摩挲著賀之寧手背上薄而有力的掌骨，像在摩挲一只鋒利的刀片。

　　賀之寧將她拉入自己柔軟的懷抱，輕聲細(xì)語，低訴愛意。顏玄聲微微掙開，只為可以開始一個(gè)悠長纏綿的吻。
　　吻逐漸變得激烈滾燙，如烈火燎原。烈火燒上她們的身體，烘烤她們的意志，只有彼此糾纏才能撲滅那火焰，只有對方的濕潤才是能解干涸的源泉。

　　突然，門被推開。
　　門后是震驚憤怒的賀之寧的父母，目眥欲裂地看著門里衣衫不整交疊相臥的顏玄聲和賀之寧。

　　二人張皇無措，此時(shí)的情景也是百口莫辯。
　　顏玄聲被一雙大力的手從賀之寧的身上扯下來，如枯葉一般甩到一邊，砸得她腦袋生疼。

　　賀媽媽發(fā)瘋般地廝打著賀之寧：“我花了這么多年培養(yǎng)你，你卻在和這種不三不四的女人茍且！她不要臉你也不要了嗎！如果早知道你是這個(gè)樣子，我一定不會選擇生下你。”
　　顏玄聲強(qiáng)忍頭痛，想沖上去替賀之寧擋開那些巴掌和謾罵，想?yún)群俺雎暯忉屗齻冎g也可以是真愛。
　　卻是四肢無力，口齒不清，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賀之寧的鮮血從鼻子中涌出，流過她的脖頸和鎖骨，滴落在地上，滲進(jìn)泥土。

　　要逃，我要帶之寧逃走，逃到世界上最遠(yuǎn)的地方。
　　顏玄聲咬牙起身，顧不得身體的虛弱和疼痛，扯住賀之寧的手臂拉她跑出房間。

　　不知跑了多久，似是迷了路，竟跑進(jìn)了一片迷霧。不過還好，四周的攻擊和叫罵都被甩在了身后。
　　顏玄聲微微松了一口氣，開始思考下一步。
　　她們可以去省外，也可以去國外，只要是沒人知道的地方就好。需要什么？證件，只需要證件，其余的都可以沒有。
　　顏玄聲經(jīng)歷過一無所有，沒有那么可怕，總是可以活下來的，她們可以活得很好，一定可以。

　　“之寧，我們走吧，好不好？”
　　賀之寧卻說：“不好。”

　　“不可以，我不能放棄我現(xiàn)有的生活，不能放棄我光明的未來。而且，我爸媽都老了，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顏玄聲難以置信：“那你，就舍得讓我失望？”
　　賀之寧的聲音冰冷異常：“不要糾纏我了顏玄聲，我從一開始，就只是在可憐你罷了。”

　　顏玄聲沒有見過這樣的賀之寧。
　　淡漠，冷酷，殘忍。
　　她張張嘴，還想上前分辯什么，卻被賀之寧狠狠推開。
　　顏玄聲后退不止，突然踩空，跌下迷霧中隱藏著的，時(shí)刻等待吞噬她的那座懸崖。

　　顏玄聲自噩夢中的墜落感中驚醒，大汗淋漓，然后痛苦地閉上眼睛。
　　之寧，對不起。

　　我是一個(gè)如此卑劣的膽小鬼，很抱歉把你牽扯進(jìn)我這卑劣的夢境。

　　“阿聲，延遲到崗真的沒問題？我是說，邶城那邊，著急你過去嗎？”賀之寧努力地措著詞。
　　顏玄聲吞掉最后一顆餛飩，擦擦嘴巴然后搖頭：“沒關(guān)系的，我隨時(shí)過去都可以。”
　　又看賀之寧失落的神色，忍不住開口問她：“之寧，你想要我留在望山嗎？”
　　賀之寧點(diǎn)頭，然后更快速地?fù)u頭。顏玄聲看她的樣子，覺得好笑。
　　“好吧，我不想你走了，現(xiàn)在一天天......挺開心的。”
　　賀之寧撥弄著手邊的紙巾，又像下定決心一般：“算了你還是走吧。”

　　持續(xù)一周，顏玄聲每天都會在望大等她下班之后吃個(gè)飯，然后漫無目的在這座最熟悉的城市中溜達(dá)，說話，接吻，擁抱。她們都心照不宣地沒有人再開車。
　　路總是走不完，讓賀之寧覺得顏玄聲也可以不那么快離開。
　　但賀之寧不想過度影響顏玄聲的選擇。畢竟除了愛情，顏玄聲還該自由地選擇她想要去的地方，她想要做的事。
　　只要她能開心。

　　不過這一周來，雖然在一起時(shí)甜蜜又快樂，但賀之寧總覺得顏玄聲并沒有表現(xiàn)出來得那么開心。
　　從前做朋友時(shí)顏玄聲總會無所顧忌地對她傾訴她的心事，如今她們的關(guān)系更加親密，卻也在某種程度上反而更為疏遠(yuǎn)。
　　愛情真是莫測的東西，賀之寧還需繼續(xù)研習(xí)。

　　顏玄聲看著賀之寧的左右互搏，也沒有說什么，只是親昵地摸了摸她的頭。
　　走或是不走，她無法給賀之寧一個(gè)確切的答復(fù)，因?yàn)樗]有做出選擇。
　　因?yàn)樗龅臎Q定并不只是去哪一座城市，而是，是要永遠(yuǎn)留下來和賀之寧在一起，或是要徹底離開這里，離開賀之寧。
　　在做好決定之前，顏玄聲很自私地想著，就再多感受一些來自賀之寧的溫情吧。
　　畢竟賀之寧帶給她的一切，實(shí)在是，太難拒絕。

　　在結(jié)束一天的照常的擁抱中，賀之寧伏在顏玄聲的肩上，輕輕地說：“阿聲，我討厭自己不溫不涼的思慮過度。”
　　顏玄聲也在她的耳邊輕聲回應(yīng)：“不過只要我吻你一下就會變好呢。”

　　是王小波的情話，賀之寧很喜歡對顏玄聲說書里的情話，因?yàn)樗⒉惶靡馑贾卑椎刂v。而且顏玄聲總是能懂。
　　顏玄聲要吻賀之寧一下，賀之寧卻驚呼：“你是不是長高了？”
　　顏玄聲思考了一下：“好像是誒。”之前總覺得賀之寧高過自己很多，可現(xiàn)在抱著賀之寧，她的頭可以剛剛好地?cái)R在自己的肩膀上，要吻她也不需要仰起頭。
　　難道是之前養(yǎng)病躺久了，真的長個(gè)子了？

　　在顏玄聲思考的間隙，賀之寧用湊過來的吻打斷她的思考，然后露出得逞的微笑。
　　“是我沒有穿高跟鞋啦，小傻子。”
　　顏玄聲不服氣：“以前你穿平底鞋的時(shí)候我也沒有你高的，現(xiàn)在我高過你了。二十三竄一竄，我竄了！”
　　賀之寧含笑：“喔？是嗎？那比一比。”兩個(gè)人作勢站得筆直，相對而立。
　　不過眾所周知，嘴巴黏在一起是比不了身高的，所以又耗了很久，到底也沒有分出勝負(fù)。

　　“我明天早上有課，要回去了。明天想吃什么？”還是賀之寧首先恢復(fù)理智，決定不能就這樣站一宿。
　　“我想不到，你帶我吃什么我都喜歡。”顏玄聲抱著賀之寧的腰撒嬌。
　　賀之寧寵溺地拍拍她的背，又因摸到了她開始硌手的蝴蝶骨而微微皺眉。
　　“好，我一定會把你養(yǎng)得白白胖胖。”

　　這一夜，顏玄聲又是從噩夢中驚醒，然后被顱內(nèi)的疼痛攪動得不得已吐出胃里所有的食物，再然后只能瞪著清醒的眼睛躺在黑暗里，祈禱等待下一次睡意的來臨。
　　顏玄聲仿佛被分割成了兩個(gè)截然不同的人。
　　同賀之寧在一起時(shí)的顏玄聲享受滿足與快樂，同賀之寧不在一起時(shí)的顏玄聲承受煎熬與痛苦。
　　顏玄聲甚至覺得，是時(shí)間在她身上坍塌，夜晚的自己，就是過去和未來的自己。

　　顏玄聲開始懷念那些麻木而輕松的日子。她費(fèi)了很大努力才放棄全部的欲望，放空所有的思緒，做了一段時(shí)間什么都不去想的白癡，才獲得些許空空如也的快樂。
　　但當(dāng)她發(fā)覺自己愛上賀之寧開始，所有蟄伏的欲望便盡數(shù)迸發(fā)，引誘她，奚落她。所有蟄伏的痛苦也隨之?dāng)U散，折磨她，嘲弄她。

　　于是賀之寧加入了她那些做慣了的噩夢，并成為了其中的主角。時(shí)而溫情脈脈，時(shí)而冰冷刺骨；時(shí)而與她抵死纏綿，時(shí)而對她避之不及；時(shí)而把她擁入懷抱，再把她推向深淵。
　　顏玄聲反復(fù)品嘗著虛幻的擁有和失去，醒來的瞬間都分不清是夢是真。

　　賀之寧也同時(shí)成為了她的夢里承受痛苦和施加痛苦的角色。每一種角色，都令顏玄聲心痛。
　　顏玄聲體會過很多種心痛，卻是第一次知道原來臆想中的心痛也能如此折磨人，相比那些真實(shí)的痛苦，不遑多讓。

　　顏玄聲逐漸明白了自己為什么要在一開始就選擇逃避。
　　她怕賀之寧終有一日要承受本不該她承受的艱難。不過這更像是一個(gè)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更怕的是，賀之寧終有一日會放棄自己，真像夢里一般，用幸福堆砌起來的高塔將她托入云端，再把她推落，深深跌入無底的深淵。
　　可是賀之寧還沒有這樣做。所以顏玄聲又不得不，要為自己的膽怯和卑劣感到自責(zé)。

　　“岳遙，幫我開一些藥吧，我的腦子又開始壞掉了。”

　　正常健康的人或許無法理解顏玄聲這樣的割裂和崩潰，只會覺得她在矯情做作，杞人憂天。
　　但顏玄聲不想再強(qiáng)迫自己積極樂觀開朗勇敢，她更愿意把全部的情緒不穩(wěn)歸結(jié)于病情反復(fù)。
　　吃了藥就會好的，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

　　可事與愿違，顏玄聲沒有很快好起來。
　　藥物可以麻痹疼痛，緩解焦慮，幫她入眠，卻始終驅(qū)趕不了夢中，幻化成賀之寧的模樣的，那些無從滿足無法安分的欲念。

　　好累，好累。
　　“哪怕一個(gè)人躺在床上，蒙著臉，也有奔波之苦。”

　　能陪她共度余生的，也許只有這些停不掉也戒不了的藥，和那些毀不掉她也放不過她的痛苦。
　　顏玄聲絕望地想。

　　賀之寧，如此南轅北轍的你和我，大概注定是無果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