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玄聲的失眠再次來襲，愈演愈烈，又變得日夜顛倒。
常常在晨曦初升時才能昏沉睡去，醒來又已是日暮黃昏。
這直接導致，賀之寧很多時候無法在白天找到她。
賀之寧當然察覺得出異常，但每天晚上的顏玄聲都是如常的輕松歡快，依戀的眼神中看不出憂愁。
賀之寧一邊沉溺在一次次溫柔浪漫的夜色相會中，一邊無法繼續看著顏玄聲一日日消瘦。
顏玄聲只會說沒關系，所以賀之寧找到了岳遙。
岳遙對今天的訪客有些意外。不過賀之寧在簡短的寒暄后便開門見山。
“岳醫生，我不是來找您做心理咨詢的，我是想，了解一下顏玄聲的狀況。”
“很抱歉賀小姐，我不能透露來訪者的隱私，請您諒解。”
“我了解的，所以我不需要您透露太多，只有一個問題。”賀之寧連忙道，“玄聲她現在的狀態，算不算得上好？”
岳遙沒想到賀之寧會專程預約到她的咨詢室來，花著不菲的咨詢費，只為問這一個問題。
岳遙對兩面之緣的賀之寧印象很不錯，這個女人會給人一種穩重可靠的感覺，也看得出她對顏玄聲真切的關心。
顏玄聲近來的狀態的確急轉直下，岳遙從顏玄聲的只言片語中確定這與賀之寧不無關系。
也許跟賀之寧談一談會對顏玄聲的病情有所幫助，但出于職業操守，岳遙還是只能緘默不言，只是略顯為難地皺了皺眉。
賀之寧捕捉到岳遙的神色，起身道謝：“我知道了，謝謝您。打擾了岳醫生。”
“您預約了一個小時，咨詢時間還沒結束，您自己有什么想要溝通的，都可以和我聊聊。”岳遙換上專業的語氣。
賀之寧報以禮貌的微笑：“我有需要的時候一定會來找您的，今天過來實在是冒昧。剩余的時間岳醫生休息吧，當做接受我對您的抱歉。”
岳遙還是在賀之寧進電梯前說：“如果有一段健康穩定的親密關系，一個理解并支持她的伴侶，是會有幫助的。”
岳遙意有所指，也只能言盡于此。賀之寧的笑容里帶上了幾分感激，道別后進入了電梯。
在密閉的電梯里，賀之寧放任細細密密的心疼在她的心口嚙咬。
顏玄聲果然不太好。而且，賀之寧是可以幫助她好起來的。
岳遙的一個神情和寥寥兩句便透露出很多，可顏玄聲卻對每天見面的賀之寧，隱藏得如此周密。
賀之寧知道顏玄聲病不諱醫，不論是身體還是心理的問題，她都會主動地看醫生，積極配合治療。這令賀之寧感到放心。
但現在，賀之寧更希望顏玄聲可以讓她陪她一起面對，共同承受。但顏玄聲沒有。這令賀之寧很不放心。
賀之寧抱著一腔近乎悲壯的憐憫之情，去圖書館讀了一整天心理學與抑郁癥相關的書籍。
讓我幫她好起來，讓我陪她好起來，讓我拯救這顆痛苦不安的靈魂，讓我愛她。
賀之寧在無數次抬腕看表之后終于等到了顏玄聲的消息。好在白晝尚久，從日落到深夜的這段時間也勉強算長。
賀之寧從圖書館出來，便看到站在車邊，被夕陽拉長身影的顏玄聲。
賀之寧一時恍惚，想起在初識時情人節的那天傍晚，顏玄聲也是彬彬有禮地替她開車門，載她去吃飯，對她展現輕松又疏離的笑容。
但現在的賀之寧已經越來越不能忍受顏玄聲的疏遠，她想立刻抱緊她親吻她，但還是顧忌是在校園里。
賀之寧只能握住她的右手，以此來稍加緩解心內的不安和酸澀。
顏玄聲目睹著賀之寧的顧慮和小心翼翼，什么也沒說，也回握住她的手，驅車離開望大。
“之寧，今天學校好像人少了很多，你們是不是該放暑假了。”今天的賀之寧好像格外喜歡看她，顏玄聲每次偏頭看她的時候，都能撞上賀之寧直視的眼神。
賀之寧依然緊盯著顏玄聲的側臉，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出她情緒的縫隙，好由自己親手填補。但賀之寧沒有找到任何破綻，只好徐徐圖之。
“學校放假半個月了，只不過還要處理一些期末和論文的事。你沒有發現我最近閑了很多嗎？”賀之寧輕輕捏了捏顏玄聲的指節，以示不滿。
顏玄聲只是喔了一聲。她沒有發現，自然是因為過得昏沉，對日期也不那么敏感，白日里也不怎么醒得來去見賀之寧。
“那你假期，有什么計劃嗎？”
賀之寧摩挲著顏玄聲的指腹，有點羞赧地望向窗外。“計劃......好好談戀愛。”
還有，計劃治好你。
顏玄聲在紅燈前的剎車有點猛，下意識地說了句“sorry”，只是接在賀之寧這句話后面有點不合時宜。
顏玄聲轉移話題：“今天晚一點吃飯可以嗎？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賀之寧欣然應允。
于是顏玄聲帶賀之寧來聽音樂會。
兩只手只會在鼓掌的時候短暫分開，其余時間都絞在一起。
她們都發現在安靜昏暗的音樂廳里，她們不用通過語言和眼神的交流，只憑對方手中的力度就完全足夠溝通。
彼此的手成為了彼此手中的樂器，在翻涌激蕩的交響樂章中，無聲地演奏。
散場后，賀之寧拉顏玄聲坐著，遲遲沒有起身。她們坐在劇場的正中央，身邊的觀眾自然左右分流離場，沒有人經過她們，沒有人打擾她們。
“阿聲，這是我聽過最棒的音樂會，謝謝你。”
顏玄聲笑笑說：“之寧，這場音樂會是我欠你的。”
賀之寧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追問下才知道顏玄聲上一次的計劃未能成行。賀之寧想到那天顏玄聲喝得七葷八素，就要佯裝生氣。
“不能怪我，是你要和那個阿雨吃飯的嘛。”賀之寧看著故作委屈的顏玄聲，心里蕩起波瀾。
“顏玄聲，你那時候，是不是在暗戀我，所以要躲開我？”
顏玄聲看賀之寧瞇著眼睛湊近她，心里一軟，嘴巴還是很硬。“才沒有。”
賀之寧見四下已經無人，抱住她梗著的脖子，在她的頰邊輕吻一下。對著她發紅的耳朵不無得意地說：“你欠我的可不止這個。”
賀之寧心想，我一定要讓你把欠我的心事和誠懇的情話，都還給我。
顏玄聲有點后悔沒有讓賀之寧按時吃飯，害得賀之寧胃痛。
雖然賀之寧反復解釋她的腸胃很好，只是出劇場的時候起了風，吸了一些冷氣才會胃痛。但顏玄聲就是沒辦法不責怪自己。
“那帶我去你家吧，喝點熱粥就會好了。”
但顏玄聲卻不怎么愿意讓賀之寧跟她回家的樣子。
“還是去你家吧，我家不太方便。你爸媽應該睡了吧，我動靜小點，給你煮粥。”
賀之寧答應，卻依然疑惑顏玄聲家里為什么不方便去。再次說服自己，徐徐圖之。
到賀之寧家里，賀之鳴還醒著。賀之寧胃里絞痛得有些厲害，就指使賀之鳴去煮粥，拉著顏玄聲先回了房間。
顏玄聲扶賀之寧躺在房間里的躺椅上，見她動作都有些遲緩，顯然是疼得厲害，更緊張起來。
“要不要吃止痛藥？要不要去醫院？有沒有熱水袋？”
賀之寧輕笑搖頭，拉著顏玄聲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給我揉揉就好了，放心，我了解我的身體，沒有那么弱的。”
顏玄聲總能被賀之寧冷靜的語氣說服，仔細揉著賀之寧的肚子，似有疑惑地問：“之寧，你為什么連痛的時候都可以這么冷靜？”
“那不然呢，像你這個小孩子一樣成天哼哼唧唧嗎？”
賀之寧想笑，上腹又是一陣抽痛，皺起了眉。顏玄聲也皺眉，放緩速度又加重了些力度，用掌心在賀之寧的身上劃圈。
漸漸心猿意馬起來。貼緊了賀之寧腹部的手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她單薄肌膚下的肌肉輪廓，結實緊致，甚至有點硬邦邦。不愧是練拳的女人。
顏玄聲摸著賀之寧優秀的腹肌，不禁有點自卑，還有點熱。
“姐，粥好了喝點兒吧。”賀之鳴端著熱粥進來，見顏玄聲正在給他姐揉肚子，便招呼她：“小顏姐姐，你也來餐桌吃點吧。”
顏玄聲卻是接過賀之鳴手里的碗：“謝謝，先讓你姐喝吧。”拿起一勺粥放在嘴邊吹了吹，便自然地要喂賀之寧。
賀之鳴詫異了。這小顏姐姐和他姐關系是挺好的，可這也太好了吧，還帶喂飯的。這就是神仙閨蜜情嗎？
賀之寧愣了一下，顏玄聲這才覺出點尷尬來。正想找補一下，賀之寧就湊上來吃掉了她手里的那勺粥。
然后把賀之鳴趕了出去。
賀之寧喜歡極了顏玄聲輕手輕腳的溫柔。簡單的白粥被她吃的有滋有味，吞掉一碗熱氣騰騰之后，胃痛緩解了不少。
顏玄聲放下碗，繼續溫柔地給她揉著肚子，賀之寧卻從她的神情里讀出了別的東西。
“玄聲，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有滿足感？”
賀之寧冷靜的語氣讓顏玄聲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臺詞怎么和她想得不一樣呢？正常不應該是賀之寧表達感動之情嗎，怎么變成問我有沒有滿足感了。
不過照顧她，好像自己是挺有滿足感的。不是為了讓她感動，只是為了滿足自己。
顏玄聲不得不承認，賀之寧一語中的。
賀之寧的語氣變成叮囑：“記住這種滿足感，你又多欠我一樣東西。”
你欠我的照顧你的機會，和讓我為此感到滿足的機會，都要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