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死了，寧府傳來的鐘響證實了這個噩耗。

“走吧，別看了。”長街盡頭，賈瑞對一個裹著粗布麻衣的嬌弱的女子道。

女子腹部雖然緊束，依舊有些隆起。

“瑞叔叔，大恩大德永不敢忘。”包裹的嚴嚴實實、仆婦打扮的女子道。

賈瑞揮揮手道：“不必，只是沒能想到瑞珠死了。”

他微微嘆息一聲，雖然救了眼前這女子一命，瑞珠仍然死了。

所有的事情都太過倉促、匆忙，好些細節已經超出了他的意料。

賈珍、秦可卿、賈蓉、尤氏的恩怨情仇他本無意插手，只是卻因為尤氏而深陷其中。

尤氏太不可控，她已是拼死也要拽上自己做個同命鴛鴦，不然不會派大夫來查自己是否裝病。

時間回到兩日前。

就是賈瑞大年初四從寧府回來的那天。

賈瑞在自己房中對賈全囑咐道：“你去這個莊子里打聽一件事，一個叫焦大的人死前、死后，寧國府派來的人都有哪些。”

“以什么名義你自己想辦法，但不要暴露自己身份。”

賈瑞交給賈全一袋碎銀子，有二十多兩，囑咐道：“要快，不要舍不得銀子。”

賈全很快領命，讓秤砣趕著馬車兩個人出城去了。

賈瑞轉又重回寧府，借口昨夜忘了一件東西在屋內，接近了寧府的后宅。

昨夜尤氏為行事方便，這處宅院緊挨著她的院子。

他盡力避開其余丫鬟仆婦，趁機來到秦可卿的院子附近。

他小心的叫出來瑞珠道：“速去告訴你奶奶，我有要命的的事兒與她商量。此事誰也不能知曉，寶珠也不例外。”

瑞珠認得賈瑞，還記得他前次帶了兩個道士過來給院子驅邪。

當時瑞珠還和這個瑞大爺差點吵起來，不過后來聽奶奶說這個瑞大爺是她的大恩人。

瑞珠不敢怠慢，進去稟報秦可卿。

秦可卿支走寶珠后，賈瑞才趁機進入秦可卿房中。

賈瑞把前因后果大概與秦可卿說了。

其后賈瑞確認秦可卿知曉厲害，便開始了與她一起安排后事。

秦可卿已是必死之人。

即便她有賈珍護著也不行，因為要殺她的人太多了。

尤氏、賈蓉除外，賈瑞懷疑焦大之死就是因為寧府另有一人要殺秦可卿。

當天下午，賈全便傳來消息，印證了賈瑞的猜測。

焦大之死背后極可能便是賈蓉的妾室許氏。

許家原也是名門望族，可惜家道中落，她父親被義忠親王謀逆一事牽連，差點下了詔獄。

堂堂千金小姐也不得不低頭給人做小。

許氏是秦可卿死后最直接的受益人。

因為原配死后，繼室就遠沒有那么講究了。

出身名門的許氏極有可能從妾室一躍成為正室。

很多事情，迷霧散盡后便能清楚看到脈絡。

許氏不知如何得知秦可卿與賈珍扒灰之事，便借著焦大之口說出來。

那知拔出蘿卜帶出泥，這焦大竟把賈瑞與尤氏的事情一同說了出來。

直接引起了尤氏后續的一系列作為。

但尤氏有個劣勢就是她是當局之人，養小叔子說的就是尤氏。

或許她對焦大的死有所猜測，但她并不敢查，生怕再起什么波折。

許氏并不一樣，她是這起人倫慘案的局外之人。

賈瑞假托給焦大的子孫送信給許氏，見到了許氏。

“你好大的膽！莫非以為你這小叔子我動不得么？”許氏拿著偽造的書信對賈瑞道。

她竟是早早知曉了賈瑞前身和尤氏的關系。

之后的事情就順利多了。賈瑞、許氏雙方各有把柄，結成同盟。

許氏是一個比尤氏靠譜太多的盟友。

講利益，知進退。雖然有野心，但許氏知道克制、忍耐。

寧府亂局以來，從始至終，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控制焦大。

說起來，這許氏只是輕輕地在焦大背后推了一下，便有了今日寧府一鍋粥似的亂局。

其后許氏與賈瑞演了一樁雙簧，賈瑞堂而皇之地又住進了寧府，而且還是在尤氏的授意之下。

有許氏內應，秦可卿配合，一具形體相似的婦人尸首被運入了秦可卿房間。

秦可卿詐死連瑞珠這丫鬟瞞著，因為秦可卿必定不能帶走她，那樣太令人生疑。

不過最后還是出了意外，瑞珠死了。

秦可卿差點被賈蓉逼得也要自殺，火光燃起時她一度不肯走，只想死了了事。藏身后院的賈瑞、許氏只得追進去救她。

賈瑞已經在房間藏了一具尸首，秦可卿死里面這多出來的尸首如何解釋？

生拉硬拽把秦可卿救出。

本來秦可卿尋一個普通晚上，人少注意的時候，放火自殺最好不過。

可惜諸多跡象表明尤氏已經動手，甚至連賈珍也被她利用賈嗇、胡姨娘騙了出去。

尤氏怎么騙出去賈珍的，賈瑞并不知道，包括那天尤氏派大夫來也是意料之外。

他原計劃就是被許氏派人捉去對質，否則他怎么堂而皇之在尤氏眼皮底下行事。

瑞珠之死，也是意外。這邊還沒救下秦可卿，瑞珠已被賈珍殺了。

賈珍提前回來是意外。

秦可卿尋死還是意外。

但賈瑞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愣著頭皮總算是完成了個大概。

“此去一別，再無相見之日，叔叔的恩情只有來生再報了。”秦可卿在路盡頭給賈瑞行禮，一輛馬車旁停在不遠處。

賈瑞攔著她道：“不必如此。你和賈珍之事到此為止。今日之禍你親眼所見，日后萬萬不要再回來了。”

“叔叔說的是，這一切全因我而起，亦必由我而終。”秦可卿道。

“我已經害了他一家，也害了自己，再也不會做這等錯事了。”

她拿出一個小盒子來，“此物乃是我珍藏多年之物，旁人并不知曉，還請叔叔收下。”

細長盒子，描金畫銀，里面東西想來價值非凡。

賈瑞揮揮手道：“不必了。你此去漂泊無定，還不知何處為家，留著自己以后用吧。”

賈瑞也不看盒中之物是什么，直接推還給了秦可卿。

秦可卿此去連家人也需瞞著，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將由她獨自面對。

“那便拜別叔叔，我這便去了。”秦可卿又行了一個大禮，登上馬車。

她遙望寧府的方向，眼神中似有眷戀，也有悲傷。

瘦弱的身子裹在寬大的粗布麻衣下，懷中抱著一個黑色的包裹。

前路無人等她，后方也不再是家園。

孤零零一個人懷著肚子里的孩子，向未知的遠方行去。

馬車漸行漸遠，漸無聲。